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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官近青云与天通(二十二)

宰执天下 cuslaa 12087 2026-02-04 11:01:52

王中正对游师雄很了解,之前的伐夏之役,在秦凤路转运司的游师雄与他接触很多。

“横渠门下一向文武双全。当年范文正守陕西,横渠先生便上书要取河湟为助力,可谓是远见卓识。后来兴学授徒,也多谈兵事。韩学士算是其中最拔尖的一个,游师雄却也是一流的人才。去岁伐夏,游师雄与王襄敏的次子王厚同为随军转运,多有功勋。微臣的那盽使臣,出使前天子必有交代。林牙南下前,贵国尚父也必然有所嘱咐。林牙以正旦使南来,若只有这个差事,那韩冈就没有别的话好说,正旦之后,送林牙北返便是。若另有所图,还请将那一份国书拿出来,不知事前是否已经准备好了?”

萧禧终于是愣住了。他虽以正旦使的名义南下,但本质上还是要跟宋人讨价还价。实际上过去也莫不如此,萧禧曾以生辰使南下,后确定了大宋内部不稳,就一转开始索要土地。摇身一变,变成了“泛使”——身负临时差遣的一般性使节。

但现在韩冈硬扣着他的身份,只要他说一个“不”字,那么多半可以确认,宋人将只会理睬他为正旦使的任务,对其他言辞一概不理。过了元旦,便将他遣送回国。纵然萧禧他还可以照过去做的那样,硬是留在馆中不走——宋人也不可能强行驱逐——但只要不接触、不交谈,那就还是没办法。

可要说“是”,那不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将前面喷出来的口水,一点点地从地上舔回去?若是这么认了,弱了气势,可就没法儿谈了。

一时间,他左右为难。

韩冈一见占了上风,便更加咄咄逼人:“西北之事,是否是贵国尚父的谋划?若是贵国尚父不知,那兴灵之地乃是妄自兴兵,鄙国不介意为贵国灭掉这群乱臣贼子。若确为贵国尚父的谋划,那鄙国也只有反击一途。”

“看来不论是萧禧怎么说,贵国都已经认定了西北之事的缘起,乃是曲在鄙国?!”萧禧被韩冈挑起了火气,一时间都忘了自己已经避讳改名的事,“内翰所言两种情形,届时都要与鄙国之兵厮杀到底,不知有何区别?!”

“若只论西北,自然是没有区别。但对于宋辽两国,却是截然不同。这关系到澶渊之盟是否应该存续下去!”

“贵国朝廷打算废弃澶渊之盟?此事易耳,只消说一句明年断了岁币就够了!”

“还请林牙听分明了!”韩冈扫了副使折干一眼,视线又回到萧禧的脸上,“韩冈问的是贵国尚父的想法!”

“萧禧奉朝廷之命南来,全权在我,此便是尚父之意!”

“很好。”韩冈点头,又看了折干一眼,然后道:“明日林牙上殿,还请如此说来!……不敢耽搁林牙休息,韩冈告辞。”

话声一落,他便转身而去。

只留下萧禧。

……

天越来越冷了,来自于北方的风也越来越激烈。

种建中站在盐州城的?身入城,说降叛军。罪魁吴逵自焚,只是尸骸难以辨认,所以并没有报功。剩下的叛军活下来的近三千人,连同全家老小,全都被发配去了熙河路。这也暄血腥气。

每到战事将起时,种建中总能从空气中嗅到一股浓浓的血气。

大战将要开始了。

不知溥乐城那边的情形如何了。种建中眼望北方,却担心起就驻扎在西面百多里外的堂兄弟来。

宋辽瓜分西夏后,种谔便被任命为银夏经略使。种朴由于是种谔的儿子,不方便留在银夏任官,却是给调去了环庆路的韦州。而种建中倒是得以留在了盐州,盐州知州兼西路都巡检。

论起距离,两边相隔的并不远。当初徐禧加筑盐州城墙,环庆路的民夫,就是从韦州过来。不过两州各有各的上司,分属不同的经略使路。想做到守望相助都必须征得后方的同意。

如今溥乐城被围,种建中想领兵救援,却平添阻碍,到了现在也没能离城一步。

“都巡。太尉有命,速至白虎节堂。”

背后的声音惊醒了种建中,“知道了。”他十分简短地回了一句。再多看了北方的茫茫沙原一眼,便转身下城。

就在昨日,种建中的顶头上司,也是他亲叔叔的种谔带着百十亲兵从夏州无声无息地进抵盐州。这一位太尉的吩咐,种建中绝不敢耽搁。

到了白虎节堂,种谔俯首正在沙盘边,听见动情,却头也不抬,只是问了一句,“来了?”便继续看他的沙盘。

“太尉,溥乐城那边……”种建中欲言又止,这些日子以来,已经为此事争辩了好几次,但每次都被种谔训上一通,但他还是想说。

“玉不琢,不成器。”种谔抬起头来,如石雕铁铸的面容没有一丝动摇,“十七若撑不过去,那就是他的命。撑得过去,那才能成大器!”

“五叔!”种建中叫道。

“你们兄弟几个从军也有十几年了,何曾吃过苦,又有几次在生死之境上挣扎过?不趁现在锻打一番,难道还要靠我、你爹,还有你的叔伯再撑上几十年?!种家的门户终究还是要靠你们撑起来,没个好身板怎么撑?!”种谔冷然说着,“十七是你兄弟,可别忘了,他更是我儿子。”

种建中无可奈何:“侄儿明白。”

种谔又瞥了侄子一眼,低头再去看沙盘,眼神也渐渐变得兴奋和狂热,最后他一拳捶在沙盘边。

“辽人不来则罢,来了就别走了!”他的语气森然,“区区三五万帐,到兴灵也不过一年而已,不好生扎下根基,这么快就想南侵?小心我翻了面皮,将兴灵也夺下来!”

……

辽人大军南下了。

这是溥乐城主种朴十天前,接连派亲信向韦州和盐州通报的紧急军情。

若是说位于环庆路北方防线最前沿的韦州,其是防御辽人南下的第一道关卡。那么溥乐城,便是韦州北方抵御辽人的第一道防线。

其位于韦州的北侧偏东,控扼辽人南下的主要通道灵州川。之前韦州边境上的几次冲突,大部分都发生在溥乐城附近。

十四人死,二十一人伤,还有八人失踪,这是到辽人南下之前为止,种朴手下斥候游骑们的全部伤亡数据。

能在溥乐城中成为一名斥候,无一不是可以以一当十的精锐骑兵,但在与辽人越来越剧??切,宰辅们很快就给出了一个处罚决定。

蔡确、章惇全都支持速办严办,韩缜、薛向表示谨慎地支持,吕公著继续保持沉默,其他人包括韩冈都没资格说话,更不会跳出来表示反对,就这么顺顺当当地敲定了下来。

司马光入觐,照规矩赐物赐药。不论他受与不受,朝廷还是给他一个体面。但之后,就让他回洛阳,绝不留他。韩冈本来还想让他去殷墟,但现在已经是不现实了。

至于御史台对王珪的弹章,则全都驳回。之前在殿上附和司马光的御史,一体下诏叱责,并解职外放。

御史中丞李定没有为他的手下辩解,应声接了下来。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台长之位,已经是做到了头,今天回去,就该上表自请出外了。

被蔡京出来弹劾的有失朝仪的吕公著、蔡确、章惇和韩冈等人,向皇后打算不问。但韩倚、中过明法科的堂弟来,眼下仅为环庆路第七将的正将,环庆北路巡检使,镇守在溥乐城。麾下兵马三千五百,实际上有三千出头的兵力,大约军籍簿上八成五多一点,算得上是精锐了。

在北方七十里外,与溥乐城遥遥相对的,是辽军盘踞的耀德城。这两座城砦,皆位于灵州川畔,是韦州通向灵州的道路上的中继点。在皇宋开国之初,党项人还没有占据灵州的时候,这两座城砦,维系着灵州城的补给线。

等到了李继迁叛宋,占据了兴灵、银夏乃至横山,溥乐、耀德变成了西贼南侵时,往来兴灵和韦州中途的落脚点。

而从一年多前开始,在西夏灭国之后,则是分别为宋辽两国占据。两城中间的位置,便是宋辽的边界。

耀德城从三天前起,便不断有一支支辽军骑兵从北而来,陆续汇入城中。据斥候们的回报,从装束看,其中有契丹人,有库莫奚人,有渤海人,甚至还有党项人——打了一年多的交道,辽人中的不同族类,斥候们倒是分得一清二楚了。

“城主,去南边的人回来了。”一名心腹小校过来轻声禀报。

“让娄七来见我,其他人下去休息。”种朴挥挥手,让人退下。这是他派去南方的一支斥候小队,目的是试探辽人的动向。

但种朴的心腹小校没?斩首?而是低声道:“他们撞上了一支一百多人的辽人斥候。”说着,他就从下面领上来一群风尘仆仆的士兵。

种朴终于明白了,冷喝一声,“看来辽人是不准备过年了!”他看看回来的这几名斥候,却发现少了一个熟悉的人,“娄七呢,是受了伤?”

那名小校低下头,声音也同样低了下去:“城主,娄七不成了。”

种朴一听,转身便走。下城后,就直接冲到了疗养院的重病房,只见正中央的一张病床上躺着一个人。但这个人脸上盖着一幅白巾。身上满是未干的血迹。

缺少两根手指的左手露在外面,正是自己过去的亲兵娄七。将他派到外面做斥候,是打算让他立些功勋也好提拔,哪想到会这么没福气。

揭开白布看了几眼,种朴飞一般转过身来,脸上不见悲恸,只有愈来愈盛的愤怒。

“且去准备,晚上随我去杀上一番!”他阴森森地低喝道。这段时间以来,都只是反击而已——你来打我,然后我还手——还没有主动攻击过。之前的伏击,也是居于这?也没有理会。

帮赵顼掖好了被角,趁势整理了心情,向皇后抬头看着吕公著,沉声问道:“不知枢密自请留对,究竟是为了何事?”

吕公著深深地一躬身:“为了皇宋基业。”

臣子们大言诳君的手段,向皇后经历得不多,但她对吕公著即有成见,听到这话时便自然而然地有了戒心,“枢密何出此言?!”

“臣观今日朝堂,已是隐忧潜伏。王安石有威望,门生子弟遍布朝堂;韩冈有重名,得人心,世人敬仰。如今翁婿二人同列朝堂?,还有一支支长箭。

宋军骑手们的背甲或头盔上,时不时地就有叮的一声响,一击冲击便随之传来。

不过一应坐骑都披挂着防箭的厚毛毡,而骑兵们也都?如今被东府压着,人数看着多,但实际在朝中的只为东府的一半。

颁诏之后,王中正需要回宫复命,没有多耽搁,对韩冈道:“中正这就回宫向圣人复命。不知枢副还有什么话要中正转告的。”

“边地不稳,国家不宁。韩冈今天就走。军情紧急,耽搁多一日,太原就多一分危险。”韩冈对瞪圆了眼睛的王中正道:“还请观察代为奏禀皇后殿下,臣韩冈今日请陛辞。”

王中正为韩冈的决定惊叹了一阵,告辞离开。

韩冈转头过来,对章惇道:“对了,方才忘了说,还要托子厚兄跟郭逵说一声。不要放萧禧回去,等之后朝廷的处断。”

“扣住萧禧?”章惇在提到那个奸猾的北院林牙名字时,加重了语气。

“正是。”

“我会跟蔡持正说一声的,让?样被强逼上战场的军队,一旦在夜中被突袭,不是炸营,就是崩溃。而少了数千党项人,再想要攻打溥乐城,辽人就要用自家人的性命去填城墙外的壕沟。

但种朴看到的问题,辽人也同样看到了。

党项人在溥乐城外的军营,就是摆在陷阱上??觉得心中不快——有些话不用说明,也能明白。

“耶律乙辛想要什么?”

“耶律乙辛,奸雄也。”蔡确出班说道,“窃国权奸,他最想要的东西自然只有一个。”他回头看了看韩冈,“或许韩冈便是此意。”

向皇后恍然大悟:“昻?做好了最坏的预计。在彻底落入陷阱之前,终于反应过来,并及时脱身。

城墙就在眼前,城头上火光缭乱,背后的追兵却仍紧咬不放。越来越重的蹄声,显是没有放弃的意思。一旦溥乐城为了救回自家人而打开城门,他们就可以趁势杀进城去。一击破城的机会,契丹人当然不会放过。

跳动的心中只剩下兴奋,契丹骑手们的呼吸跟他们的坐骑一样激烈。再有半里就能追杀入城,宋人积攒在城内的物资便能尽数收入囊中。这可是宋人在年节前的积存,收获远比平日里更加丰厚。

但就在此时,军鼓声在前方城头上猝然响起,鼓声中,紧追不舍的辽军突然一骑骑地莫名翻倒在地。

当领队的将领从热血沸腾的追击中冷静下来,这才发现就在前方不远处,有一支人数颇众的步军,正在向他们急速射击。城头上火光太过眩眼,让人根本看不清前方的黑暗中到底有多少宋人,能看到的只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模糊黑影。

嗡嗡的弦声细密如雨,整齐有序。

这是陷阱!

半刻钟前,才出现在种朴等人脑海中的判断,现在又出现在辽人的心中。不过比起种朴,他们的运气就差了很多。

这不是力道只有六七斗的马弓长箭,而是神臂弓以数百斤力道射出的利矢。

锋锐,犀利,充满力道,而且有着更强的准头。

城头上一片亮光,城上的宋军士兵不可能分辨得清在城下的黑暗中奔驰的骑兵,纵使六具八牛弩都架上城头,也抓不住射击的目标。

但同样身处黑暗中的这两个指挥近千人的神臂弓手。他们就在城外,背对着城头,双眼早已习惯了黑暗。在他们眼前,追逐而来的双方骑兵,人和马都映照在来自城上的火光下。

箭矢落处,人惨嚎,马惨嘶。

一名名辽人军官在箭雨中,用着契丹话大喊着,试图收拢麾下的兵力,但他们随即就成了最为显眼的靶子,被乱箭射下马去。

追击种朴的契丹骑兵几近千骑,与守在正面的宋军弓弩手人数相当。可在长达两里多地的追击中,已经给拉出了一条长长的队列。追在最前面的两百多精锐,成了近千柄神臂弓集合打击的目标。最开始的一波箭矢,就将这两百多精锐骑兵射落了近半,让他们失去了秩序,更让被堵在后面的骑兵没有了一开始的冲击力。

从追击敌军,到被敌军伏击,这个转换过于剧烈,慌乱也随即传染开去。原本还有可能奋力一搏,挽回败局,但人心一乱,领头的军官又被射杀,就再也没了机会。

这是种朴事前埋伏在城外的两个指挥,并不是他的先见之明,而是他的参谋们对偷营计划补完后给出的意见。

当年在罗兀城,种朴就觉得韩冈提出的参谋共议的制度很不错,虽然事后几乎所有的西军将领都觉得这是多此一举,没有再延续下去。但种朴自独立领军后,却在自己的麾下挑选了一些精明能干的军校,让他们共参军议,并处理军中庶务。

今天种朴决定了出城给辽人迎头一击,剩下的具体方案,便交由这些军校来完成。用城中唯一的一个骑兵指挥去偷营,同时准备两个步军指挥出城做接应。并不算很复杂的计划,却带来了挽回颜面的回报。

身后的追杀硬是被神臂弓截停了,种朴随即放缓了战马的速度。回头看看已经乱作了一团的追兵,精神一振的溥乐城主,随即便带着骑兵们如狼似虎地又返身杀了回去。

这是一个漂亮的反败为胜,千余追兵被打得四散而逃,也不知有多少人在黑暗中坠马受伤。

不过当辽人后续的援兵赶来,种朴也知道见好就收,及时地率领在城外的马步军,陆陆续续退入城中。

种朴选择了在后半夜黎明前,人们最为困顿的时候出兵偷袭,当他退回城内,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微微的亮光。

“城主!”

“巡检!”

“十七郎!”

一看到种朴的模样,围上来的一群人脸色陡然变了,慌乱地大声叫着。

“仇老在哪里?!”

“还不快去医院请仇老来给城主医伤!”

面对围上来的部下,种朴想捂住脸,今夜的一战简直丢人现眼,幸好最后捞回了一点老本。但他的左颊上正插着一支长箭,却是怎么也捂不住。方才在城外厮杀时,种朴完全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但现在一歇下来,一阵阵地抽痛便让种朴坐不住,也站不住。

名闻关西的老军医仇一闻很快就赶来了。他头??道上擦身而过的一名官员,便随即浮上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

冷淡地瞥了此人一眼,记下了相貌,刑恕继续向前。

幸好还有机会。

从这段时间,皇后对王珪的保护来看,天子很明显的是要维持朝堂稳定,异论相搅的宗旨绝不会随意更动。

既然如此,也不用担心对新党的攻击,会有太坏的结果。

司马光若是能将王珪扳倒那自然是最好,旧党肯定气势大张。若是做不到,对吕公著来说,机会同样到了。

宰相和执政之间,??通伤火辣辣的疼,种朴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却是一声不吭。

仇一闻很满意种朴的配合,拿出一个葫芦,递给了种朴。

种朴接过酒葫芦,拔开塞子,浓烈的酒香立刻散了出来。

周围的士兵嗅到酒味后,齐齐咽了一口唾沫。这是满满一葫芦的烈酒,而且还是极醇正的烧刀子。放在军营里,十个人里面少说也有两三个愿意拿半个月的俸料钱来换这一葫芦的美酒。但放在此时,则是用来洗伤口的。

“用来漱口,用力点,好消毒!”

仇一闻的吩咐,种朴不敢不从。大大灌下一口酒,只漱了漱口,一半酒水从创口中喷出,剩下的一半则噗的一口吐了出来。都是鲜红的,还有一阵钻心的剧痛。

“好痛快!”种朴咬着牙大叫道。

“再来。”仇一闻逼着种朴再继续。

一葫芦烈酒漱口,吐出来的酒水中血色渐渐地就淡了。

“仇老,城主的伤可还要紧?”一名种朴的亲信紧张问道。

种朴听着就不痛快了,“不就是中了支箭吗?多大的事,蚊子叮了一下而已。”

“别动!别说话!”仇一闻用力拍了一下种朴的脑袋,毫不客气地教训道。

仇一闻的江湖辈分极高,甚至还跟种世衡那一辈的西军将领们打过交道,种朴一个后生晚辈,就是靠官位都摆不起谱,只能老实听话,不敢再乱动。

须发皆白的老军医带上老花眼镜,拿着一只放大镜,仔仔细细地查看着种朴脸上的伤口,最后松了一口气:“还好没伤到大血管,缝起来上了药就不会有大碍了。就是伤口长好之前得忌口。”

招了副手拿了消过毒的针线过来给种朴缝伤口,老军医年纪大了,手不如年轻人稳定。

种朴身上套着一身将军甲,防护力远胜普通士兵使用的九件套的全身板甲,更不用说骑兵的半身胸甲,从头到脚都能防护到。如果每一件配件都装备上,除了眼睛以外,不露一丝破绽。

但他为了方便指挥,也不想拖累坐骑,只是装备了头胸腹背等几个要害位置上的部件,还将护面给卸了下来。在阵上运气极差地被一箭射穿了面颊,还带去了一颗槽牙。

伤口缝好后,种朴叹着气,“这下破相了。原本就比不过十九相貌讨人喜欢,这一回更差了五分。下回再同他去逛窑子,那些婊子都不带正眼看了。”

“窑子里面,有钱的就是祖宗。怀里揣个百十贯,我这老头子去了照样不缺人奉承。下次去,见人就打赏,看看你兄弟能不能比得过。”

“有这闲钱,还不如用来教训士卒呢。今天能一下射退辽人,可都是平日练出来的功劳。”

“那就别抱怨了!”仇一闻说着,用棉絮沾了一种散发着莫名气味的黑色药膏,往种朴嘴里面塞,“膏药要贴着伤口,不要松开了。”

种朴乖乖地将药膏贴着内侧的伤口,一股清凉感从伤口处扩散开来,疼痛突然间就减退了许多。

帮种朴收拾好伤处,仇一闻收起药箱,让身后的小童背了,拄着手杖在副手的搀扶下往城下去。绝大多数的伤兵都在那里歇着。不过种朴要观敌情,没办法到随军医院中治疗,仇一闻只能上门看病。

种朴起身送行,顺带一脚踢起两名亲兵,“看什么看,还不去扶着!”

刚刚送走仇一闻,号角声便从各座城门处响了起来。

夜里的厮杀让辽人还是吃了一个不小的亏,终于忍不住要开始进攻了。

种朴几步跨到城墙边,望着辽人攻来的方向,城外旌旗招展,气势汹汹。真的是要?分,修书修得老糊涂了,有了心疾,硬是要杀王珪,惹起了其他朝臣同仇敌忾,今天也不至于为了一个王珪,将半个御史台给赶出京去!

现在吕公著摆明了想做宰相——他都做到了枢密使了,看到相位空悬,肯定是想往上走一步,至于辞章什么的,向皇后再没有经验,也知道外面听起来冠冕堂皇的话根本不能做数。可眼下,她的丈夫会不会受到这位枢密使兼?咧着嘴,低低骂了一句,全都是高遵裕送去的好处。灵州城下一败,泾原、环庆两军加起来五六万人马,陆陆续续逃回来的有一多半,可还带着甲胄的就没几个了——逃跑的时候只会嫌盔甲重——全都送了人,还附带了神臂弓、斩马刀和不少能造霹雳砲的工匠。等到辽人占了兴灵,通过两国和议,俘虏换回来不少,但工匠一个都没有弄回来。

盐州之战的时候,若不是有了那么一批兵甲,党项人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攻破盐州城。且在盐州城下,他的父亲已经将高遵裕送出去的礼物拿回了大半,想不到还有这么多留在外面没有收回。

眼下党项人都能有一半装备上甲胄,辽人自不会缺。有了甲胄护身,神臂弓的有效范围顿时减半。

种朴阴着脸想着,不过立刻又叹起自己的鸿运来。幸好之前在城下守着辽人的一千步卒,因为辽人追自己追得太紧。为防误伤,不得不放近了才射。否则纵有事前这一番布置,也一样翻不了盘。种朴最后返身与辽人追兵厮杀时看得很清楚,他们身上分明穿了军器监造的胸甲。

在出战的党项军的背后,还有第二批同样有三四千人的党项军队——这一批人中,装备甲胄的比例看起来就少了许多——再后面,又有着为数更多的辽军压阵。北、东、西三面足够万人之众。只看气势,就远远超过不知为何而战的党项人。之前在城下的损失,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点皮肉伤,伤的只是颜面。

党项人没有骑马,而是步行。三千余人的攻城队伍以北面为主,从两里外的军营出发,扬起了一片烟尘。而在烟尘中,两艘飞船冉冉升上了天空。

“都派飞船上来了?!”

种朴的副将李清踏上了城头,眯着眼睛望着天空。

从西夏国唯一的汉人大将,到一城城主的副手,落差不可谓不大。在对降人一向宽厚的大宋,这是个很少见的例外。不过这主要还是李清本人的身份作祟。

如果李清像党项和吐蕃的豪酋们有自己的部族,那他至少能得到一个刺史的官称。可惜他是汉人,麾下都是汉军。降顺后,便立刻被解除了对军队的控制,然后便给安排到了不掌实权的位置上。不过在这过程中表现得极为恭顺,因为他本身的能力又得到了赵禼的看重,几经辗转才又被派到前线上来领兵。

“飞船倒没什么,反正溥乐城就这么点大。”

溥乐城并不大,城墙周长一千一百步,也就是三里出头。而且是标准的军城,没有什么闲杂人等,有的只是官兵们各自的家室。三千军汉往城?休的萧佛奴上前。

仁多零丁指着方才还是座上宾的萧佛奴:“这一年多来,辽贼百般欺压,时常纵马过界,杀伤我族中子弟数以百计。而这贼子现在竟然还要唆使我等为他们卖命去攻打宋人?!岂不知我们最恨的可就是你们契丹人啊!当真会以为怕了你们辽贼不成?”

回过头来,吃斋念佛的慈眉善目早就变得杀气腾腾。他抽出腰间长匕,劈胸就搠进了萧佛奴的心口。

萧佛奴拼命地挣扎,但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刀子没进自家的心口处。胸前一凉,来自兴灵的特使眼中神采便渐渐涣散消失,下身处一阵臭气冒了出来。

仁多楚清将手一松,萧佛奴的尸身砰的一声落地。用力踢了一脚,仁多楚清狞笑着抄起斧头:“腌臜的蠢货,真当你外公给你赔了几天笑脸是讨好你吗?今天便宜你,给你个痛快!”

仁多保忠带着一溜血光,顺势抽出了长匕。掌心抹着刀身上残留的血渍,便轴?燃料在飞船上。两丈多高的城墙加上两层高的敌楼用来监察敌情,高度已经绰绰有余。

“那些云梯才是麻烦。”种朴指着越来越近的党项人,人群中那一架架三丈长的长梯十分显眼。

李清点了点头,“能造这么长的云梯,就能造霹雳砲。也不知辽人的营地里藏了多少工匠。”

“还有木料!”

种朴自问他在这一年来没有少下功夫。为了修复溥乐城,周边能用得上的木料全都给砍伐一空。加上还有寻常使用的柴草,也要对周边的草木植被大肆砍伐,溥乐城附近,根本见不到半点绿色。但党项人的队伍中还是有云梯存在。

这让种朴很惊讶,“莫不会是从耀德城运来的吧?”

长梯的数目并不算多,种朴粗粗一数只有十几二十具。要打造能攀上高约两丈半的城墙的长梯,必须要有一流的木工手艺和上等的木料。即便不说木料,单是这个等级的木匠,就跟能开两石弓的猛将一样,已是为数寥寥。就是大宋这边也不多见,城外辽人手上自然更少。

在大宋军中,一般是干脆了当地直接打造云梯车,长长的梯子下面有了车体支撑,便不会因为长度过长而容易折断。只要有了图样,几个普通的木匠配合,轻轻松松就能做出来。比起单纯的三丈长梯,工艺上要简单得多。

可就是这十几具长梯已经让种朴觉得怵目惊心了。这代表对方营中至少有一个大匠级的木工。也代表接下来的霹雳砲绝不会少。

高遵裕到底送了多少东西给外人啊!比真宗皇帝还大方。

冲在最前面的党项士兵已经到了两百步以内,如果不计八牛弩,再向前三十步就到了神臂弓的有效范围了。城上的数百将士虽然神色依然轻松,不过双手已经握紧了神臂弓的弩身。

种朴冲亲兵招了招手,“放近了再射!”神臂??……

韩冈这两天递上来的奏章已经被翻了出来,其实就在最矮的那一叠中。

同在一叠的,有河北对辽使南下行程的奏覆,有河东对辽国西京道冬季兵马调动的侦察情??多上一点的第二批党项军,也开始接近。

蚁附攻城。

而且是节奏感把握得很不错的蚁附攻城。

对于为辽人卖命,被强占了家园的党项人自然不是心甘情愿。不过看到溥乐城上稀稀拉拉的守兵,他们倒还是鼓起了一点勇气来。

呐喊声冲天而起,三千多党项士兵冲向了城墙。他们的装备也看得越来越分明,除了抬着云梯的士兵,每一人都随身带着一个看起来很有分量的包裹。

城头上的种朴和李清,只是顺带着瞥了一眼,就确定了党项人的打算。这是准备垒土成山,在进行云梯攻城的同时,也准备用人数上的优势硬吃溥乐城中的守军。而这些土包,也可以垫在云梯下。以防攀登时折断。

只是这样的攻势,在最为擅长守御的宋军眼里,连笑话都算不上。

最前面的党项士兵下到只有一层被冻结的底水的城壕中了。指挥使们回头看看敌楼,种朴摇摇头,城上便毫无动静。

党项士兵开始向城墙脚下投掷携带的土包。种朴说了句“再等等”,城上依然没有动静。

当党项士兵拉开长弓,射击城头,以掩护云梯越过城壕,种朴还是不许官军反击,城上还是没有动静。

直到已经超过一半的党项士兵越过城壕,云梯陆续架上城头,一群最为勇猛的党项战士开始攀爬云梯,种朴终于挥下了手。

压抑已久的将校们一阵欢呼,只听得城上一通鼓响,檑木、拍杆、灰瓶、滚油随即倾泻而下,砸断了云梯,浇伤了人体,然后便是数百张神臂弓齐射。

每一名神臂弓手的脚边,都有七八张已经张好的神臂弓,拿起弩弓,放上箭矢,一个呼吸间就能射上一箭。

鼓响不过十声,城上就已经射下来数千支箭矢。在最短的时间,杀伤最多的敌人,这样的一击之下,便能让敌军完全失去战斗意志。

不到十丈的距离下,神臂弓的威力充分发挥了出来,纵使军器监打造的板甲和头盔也抵御不了这么近距离的射击,仅能化解一些致命伤,让中箭的士兵只伤不死。但满地的惨叫声,同样能让人失去战斗意志。在这第一批攻城军近乎崩溃的时候,突然打开的城门给了他们最后一击。

仅仅据守城墙不叫守城,以城墙为凭,不断出城反击,才是真正的稳守之道。养精蓄锐的千名战士手持战斧从城门中杀出,冲进城下混乱的敌群中,挥斧肆意砍杀,带起一片血浪。城上的神臂弓也顺势外延,用弓矢阻断敌军的退路。

三千党项士兵冰消瓦解,完全失去了战斗能力,如同羔羊一般被宋军屠戮。高高在上的飞船将这一幕传给下方的辽军将领,在号角声的催促下,拖在后面的第二阵立刻加速赶来,而两队各五百多人的辽人骑兵也随之出动。

敌楼上,种朴好整以暇地比了个手势,“霹雳砲,给我挡住后面的贼人。”

城内的霹雳砲开火了,一包包石子飞上天空,划着抛物线,又重重地落到了地面上。包着石子的绳索在重力下根根崩断,从灵州川中搜集来的鹅卵石四散飞溅,一下阻断了爰底是卖的什么药。

大概是歇了好一阵后,终于恢复了精力,赵顼重新睁开了眼睛。

下平二萧——招。

“官家想要招谁?”向皇后随即追问道,她关切地看着皇帝。她至少能明白,现在丈夫究竟是招谁入宫,就决定了到底是准备怎么安排未来的朝堂大局!

上平十四寒。

“韩?……韩冈!”向皇后心头一喜,只是赵顼想说的并不是“韩”,而是“翰”。

“翰林?”向皇后问着。

赵顼眨了眨眼,两下。

然后又是一个“去声二十号——诰”和“下平一先——全”。

向皇后总算是明白了赵顼心意:“是将知制诰的翰林学士全都召来?”

两下。赵顼给了肯定的答复。

一下找来所有掌内制的翰林学士,这是标准的拜相序曲,甚至更高了一格。

向皇后回头来找人。瞥眼看到了吕公著,这位太子?骑兵轻巧地避开了霹雳砲的攻击范围,直插城下。

不过一千辽骑,凭着城外的一千精兵,种朴并不觉得会输。只要在濠河边布阵,完全可以较量一下。但计算过得失后,他还是下令出击的战士撤回。人数上的差距实在太大了,一旦辽人和党项人以步骑相配合,就算加上城中可以调遣出来的两三个指挥的兵力,在最后取得胜利,付出的代价也是种朴不想看到的。

“真是可惜啊。”种朴轻声自语。脸上却堆着心满意足的笑容,在出战千名战士中,拍打着他们的肩膀,然后大声夸奖着他们的勇敢。

无论官兵,人人都是满面笑容,能一举大挫敌军,不管谁来看,都是可喜可贺的一桩胜利。接下来只需要继续战斗下去,将党项人打垮,剩下的辽人总不能骑着马来攻城吧?

人群外的李清看得出来,种朴他并不满足。

若能将三千党项斩杀大半,党项军的士气就会彻底崩溃,这一战不会再派上用场。而以种朴所了解的契丹人的作风,他们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去攻击坚城。

这一战的结果很可能就这么决定!

但现在,辽军骑兵逼退了官军,救回了大半党项士兵,士气未泄,战事多半还要拖延下去。

正如种朴所料,下一波攻势隔了一个时辰后又开始了。

依然是党项人主打,他们这一次选择了远离城门和霹雳砲的位置,一个个带着土包,试图用最耗时间的办法攻上城头。

契丹人也开始配合攻击。一队队十余人的契丹骑兵开始绕城飞驰,间或向着城上射上几箭,寻找着城防上的漏洞。另有两支千人队,在一里外监视着城门,若是城中守军再想打开城门,他们启动后转眼便至。

不过这样的攻击,城上的宋军应对自如。

两支监视城门的千人队很好解决,种朴直接就将八牛弩挪了过去。城头上的这一动静被天上的飞船发现,原本还算紧密的队形,立刻变得松散起来,而大旗下的将领也退到了阵后。在澶渊之盟后,射程远远超过一里的八牛弩,是契丹人最为畏惧的守城利器。

绕城骚扰的契丹骑兵更好解决。神臂弓计算提前量并不难,几十架神臂弓同时射击一点,三次中总有一次能将飞驰而过的契丹骑兵射落马下。几次下来,他们绕的圈子就越来越大,从马上射出的长箭,也尽往壕沟里落。

至于仍在往城下冲的党项人,宋军给霹雳砲加了轮子,直接就推过去了。

看着在石子和泥弹下抱头鼠窜的党项人,李清摇摇头:“今天若是破不了城,再想破城,除非城中弹尽粮绝。”

一座兵力充足、城防顽固、粮秣充裕的军城,只要守军有坚定的信心,就算宋军来攻,也必然是旷日持久。别的不说,旧年贝州王则据城作乱,为了平定这一股叛军,文彦博和明镐可是绕城筑了一道围墙,用了一年的时间才攻破了贝州。既然不能一鼓即克,那么就只能拿时间和人命去填城壕了。

“辽人还没有拿出霹雳砲呢。”种朴则多想了一点,“若是造得多了,就不得不出战了。”

但直到日暮,他也没有看到霹雳砲的出现,仅仅是来回试探,然后在反击下退走。

辽人没有一击破城的打算,看出了这一点的并不知种朴一人。如此稳稳当当地用兵手法,一天下来,种朴觉得他的对手根本不像是传说中的契丹人,倒像是大宋这一边的将帅。

“援军什么时候能到?”城上城下皆点起篝火的时候,李清问着种朴。

种朴放下汤碗——现在他只能喝稀的:“赵经略知兵,知道什么时候派兵最合适。”

李清眉头皱了一下。去年徐禧守盐州,种谔也是“知道什么时候派兵合适”,最后的确是大捷。但徐禧死得干脆,满城京营将士也死剩下不到一半,城破时逃出来的曲珍都被追夺出身以来文字,削职为民。若是赵禼也学种朴的老子一般行事,那么溥乐城,乃至韦州的结果都不会很好。

“溥乐城肯定能守住。纵使庆州隔得远,盐州可离这里不远。”种朴看了李清一眼,“还是先想想辽人今天的攻势。”

喝了一肚子肉粥后,种朴召集他的参谋们总结今天的守城经验,并合计一下为什么今日辽人攻城给人的感觉这么奇怪。

最后的结论是估计可能是昨天的偷营打乱了契丹人的计划,追击时算是吃了大亏,所以对面的辽军主将没有忍住。如果不是这个原因,种朴觉得,他们应该是等到霹雳砲打造好之后才会开始攻城。否则前两日刚刚抵达城下时,就会立刻攻击,而不是扎营围城了。

另外还有一个猜测,说不定也有在正式攻城前,消耗一下党项人的想法。一群鸠占鹊巢的强盗,肯定不想看到原主老在眼前晃悠。大宋怕辽人煽动青铜峡中的党项部族。恐怕辽人也担心宋人盯上了贺兰山下残存的党项人。

种朴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有道理,否则就不能解释辽人这一回的奇怪举动。

边境上的冲突很常见,死伤个百十人,到了朝堂上也不过是打嘴仗而已。宋辽两国都各有各的难处,不可能贸然开战。眼下这种规模的攻势在其背后,肯定有着更深一层的意义。

“为了区区一小队辽军,而破弃维持了几十年的澶渊之盟,难道里面有耶律乙辛的亲爹不成?!”

一个参谋的俏皮话让所有人都笑了起来,这个道理是没错的。

种朴不信事情会这么简单,李清自也不信。不过以两人的身份,想太多并没有意义,只要守住城池,剩下的就要看朝廷了。

接下来的三天,就是单纯的消耗战,用党项人的性命来消耗城中官军的箭矢等守城物资。收获的首级算下来至少能让种朴和李清官阶跳上两三阶——这还是西夏国灭后,种谔??者,但从根子上,他所代表的气学一脉,与新党——确切地说,是坚持新学的新党——是截然分立的不同派系。他有属于自己的班底,有足够的声望,也有实力不弱的后备队伍,只是因为地域的缘故,根基差了不少——关西的进士实在太少了,而气学在文风荟萃的中原和江南,则势力太过薄弱。

只是相对于吕公著代表的旧党,韩冈与新党的交锋,不会损害新法,甚至绝大多数新党成员不会视韩冈为敌,真正与他相争的,只有王安石、吕惠卿等寥寥数人:对天子来说,这就足够了——至于国子监中的学官,他们还提不上筷子,狗肉不上席面。

韩冈屈指轻弹着茶杯,看着绿色的涟漪在盏口中一下下地回荡。

当《自然》杂志正式刊行,气学和新学的道统之争将重新打响,甚至只要公布这个消息,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要动手了,最迟也不会?以里应外合,在契丹人的背后捅上一刀。

这件事让种朴极为心动,一举击败来犯的数倍辽军,自然要比守城功劳大上十倍。有契丹人的首级垫在脚下,面对谁都能高出一头来——这两年,折家的上一代十六和这一代的老大,可都是鼻孔朝天长了。

但也不免有些疑虑,谁也说不准这是不是计谋。参谋们一阵合计,觉得还是慎重为好。虽说党项人可能是被逼上阵,死得太多而想要报复辽人,但万一是辽人的计策,上当后事情可就无法挽回了。

种朴难得犹豫不决起来,便问种师中:“廿三,你觉得呢?”

种师中想了想,道:“记得去年俺上京时遇上折家的老七,曾经聊起过胜州一役,就是斩首两万多的那一战。当时折七说了一句,‘死了的党项人,才是好的党项人。’这话据他说是从韩学士身边的人传出来的。看黑山党项的下场,倒不像是乱说。”

种朴听出了种师中话中的意思,皱着眉:“换成契丹人不也是一样吗?”

“需要掺和吗?”种师中反问:“管他是哪一族,全都是蛮夷。以夷制夷没问题,帮着蛮夷打蛮夷那未免就太多事了。”

见种朴还是犹豫不定,种师中更进一步地说道,“既然党项人想要投顺朝廷,至少得交一个投名状才是。一人带一个契丹人的首级来作证明,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廿三。”种朴发着怔,“你今年到王舜臣那里转了一圈后,到底学了些什么啊!?”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种师中冷笑了一下,凑近了一点,“十七哥,说句实话,你可别见怪。招降纳叛这件事,莫说是十七哥你,就是五叔,都不够资格!这群党项人若是愿意归附,让他们去跟朝廷说吧!”

“朝廷吗?”种朴想着,或许应该可以相信如今两府诸公,至少他们不是逼死狄青,又打算还回绥德的文彦博。而且那里还有一个虽不入两府,但声名更胜一筹的韩冈。

也就在这个时候,韩冈正拿着一封信往崇政殿中去。

这是折干交给都亭驿中的仆役的密信,让其转交韩冈。在谈判陷入僵局,商谈的大门向萧禧关闭之后,折干这位正旦副使果然有了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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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sla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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