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油!”乌鲁一声惨叫。
话声没落,一团团草球就像是灯火一样齐齐亮起。城下闪耀的火光,将所有来袭的敌人从夜色中割离出来。城头上的箭矢便立刻有了准头。
箭矢如雨,但远比细密的雨丝更加危险,在火光和黑暗交错的地方,越来越多的被压抑的惨叫声出现在城下。
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突出于外墙的台基,也即是所谓的马面,而敌台就建在马面之上。相邻的敌台可以相互支援,直接从侧面射击城墙脚下的敌军。
韩冈在后世自然去过几百年后才修建的长城,同样是敌台,同样是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不过长城上的敌台是与城墙一体的砖石建筑,而此时修在马面之上的敌台,却与城门上的谯楼一样,都是木结构的建筑。
而现在,这些敌台正盯着辽军的一举一动,并从箭孔中射出一支支锐利如电的箭矢。
韩冈在进入太谷城后的这段时间,他所着手的工作除了在战略上的布置以外,还包括了太谷县城的防御安排。
最为明显的就是城头上的变化,将之前只剩基座的敌台重新搭建了起来,虽不高,但一座座箭屋也让原本光秃秃的城墙变得爪牙锋利起来。
不过这一些,并不是韩冈的主意,而是先有人提出议案,然后经过商议讨论、补全细节之后,韩冈再加以批准。
如何以现有的人力物力财力,万无一失地守住太谷城,这是韩冈提出了要求。具体的方案是交给幕府成员来完成,为了在他面前表现自己,人人唯恐有所疏失,同时在韩冈有意无意地操纵下,他们也开始不顾人缘关系,去挑对手提案的错处。经过了这么样一番折腾,一系列的守城方案就变得严谨周密且具有极高的可行性。
来自于城上的箭矢越来越密,仿佛一阵阵伴随着狂风繋一,而弓弩损坏也将近一成。同样规模的守备力度,城中最多只能再支撑两天,接下来就要用人命来拼了。
不过辽人也不可能再来两次三次昨夜那样等级的进攻了。只要看看外面就很清楚,辽人死伤枕藉,数百近千之多。
这些人,绝大多数身着甲胄,在辽军尚未全数铁甲化的现在,必然都是萧十三麾下的精锐。相对于整体兵力虽少,但绝对是伤筋动骨的损失了。而且还有那些虽然受伤但还有爬回去气力和运气的,数目只会比躺?了解到了工作的辛苦。
给一具兺?营、?的神臂弓上好弦,然后集中起来,用吊篮吊上城去,再由专人分发给城上的士兵,并收回已经射击过的重弩,然后用吊篮送下城去。
每一个人需要做的都很简单,专人负责上弦,专人负责射击,专人负责递送运输,再由专人负责统领和监察,事先练习过几日后,眼前的一切都是有条不紊,如同流水一般顺畅。
“照俺说,还不如把那些贼秃也拉到城上去,射杀了辽贼后,顺口一句阿弥陀佛就超度了,多省事?!还省得日后做水陆道场了。”
“契丹人有几个能得人以佛经一段来送行的?能得高僧大德念声佛,九泉之下也能瞑目啊。”
城头上,一群武官笑得肆无忌惮,从他们的笑声中甚至能感觉得出来,在这生死攸关的守城战中,他们都有着充分的信心。
军官们大多数都经历过战争,但他们从没打过这么轻松的会战。连上弦都不必自己动手,只需瞄准敌人,扣动牙发,并不需要消耗什么气力,反倒是身上的甲胄更会累着人一点。
这样的守城战,又有什么艰难的?
任凭辽人狡计千万,在高墙深垒、连绵箭雨面前,还是要靠实力来扛过去,可他们过得来吗?
城头下的阴影里,悄然巡视至此的韩冈一行听到了头上传下来的笑语,虽然负责北壁守备的将校脸色难看,但随行韩冈的幕僚却相视而笑。军心士气如此,守不住城就是笑话了。
“那些和尚虽然都是该戒的不戒,但杀生戒都还是不敢妄破。真上了战阵,也就是平民百姓一般。”韩冈轻声叹,像陕西缘边弓箭手那样能与禁军相提并论的乡兵,在内地是不用指望能见到多少的。河北那边都悬。燕赵之民私下里好勇斗狠是不假,但勇于私斗、怯于公战的人实在太多太多。
黄裳也道:“上阵临敌真的不是那么简单。可以用他们的力气,别指望他们的胆量。”
韩冈见多了初次上阵的新兵是什么模样。在城头上,只要一支无意中飞上来的流箭,就能让一群新兵趴在地上。这样的新人,就算十个八个,也远远比不上一名有经验的老兵管用。但只要在城下给弓弩上弦,就算是从来没杀过人的一群平民,却也是很简单了。有着城墙的保护,不用担惊受怕,只需专心于神臂弓和上弦器。
北门下的一群和尚,平日一个个有钱有闲,拿香客信徒的香油钱养得白白胖胖,虽比不得东京的和尚敢挟妓招摇过市,但带着假发逛窑子,顺便勾搭良家女子,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卒都实在见得太多。不过现在一个个光着膀子,满头油汗地给神臂弓上弦,倒也不是那么碍眼了。
之前的数日,制置使司发出军令,调集城中壮丁练习如??家丰厚,谁还会再搏命?要不是以为太谷城能一鼓即破,城中又是金银无数,昨夜他们也不可能那么拼命。
但战阵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辽人不是不可能南下。
所以现在就得看章楶的了,希望他不会让自己失望。
……
辽军正在撤退。
在退回放养马匹的河畔绿地之后,便纷纷上马,准备启程北返。
萧十三的眼前这一片有些乱的场面,堂堂枢密使的脸色越发的阴郁起来。
“枢密,其实还是有机会的。”一名幕僚在仔细观察过萧十三的神色之后,终于有了决断。
萧十三沉着脸反问,“什么机会?”
“援军。宋人的援军!”
原本太谷县就是陷阱,韩冈拿自己当作鱼饵的陷阱。这一点,萧十三以下很多人都看到了。
但若不是鱼饵本身太过美味,而鱼钩看起来也很脆弱,萧十三也不会赌上这一把,可惜他失败了。不过既然失败了,他就不打算再去追加赌注,去试着翻盘,那样的结果只会越输越多,直至输光了本钱。
从代州、石岭关、榆次县来推断太谷县的城防,如今已经确定是个巨大的错误。但到现在为止,萧十三也想不通什么时候韩冈在太谷城中?弟凑齐了神臂弓,而盔甲更是没有配齐。凭?的样子,只占了城市的一半还不到。城内的党项人虽是死的死逃的逃,可还有东?城墙之上,连成一个音符的弓弦声中,还掺杂着沉郁而厚重的嗡鸣,那是犹在神臂弓之上的破甲重弩在射击。
不知在何时——可能是在确定大辽各支宫分军也开始换装铁甲之后——宋人为了保证他们最为精擅的强弓硬弩的效果,所用的箭矢都已经改变了形制。大部分的箭镞改成了铸造,形制如一。几百支三棱形的箭镞摆在一起,甚至连每一条微微外凸的弧线都一模一样。这些是用于无甲或轻甲的敌人。
但另一部分箭矢则依然是熟铁锻造,可经过了不知什么样的秘术,锋锐远胜过往,箭镞上总闪着精钢的光芒。而最好的箭镞,据说用的则是数十炼的锻钢,就是配合专用的比神臂弓还要大一圈的破甲重弩才制造出来,箭杆更长,而箭镞却变得更为尖锐。
之前在代州和已经攻下的几处关隘中的武库内,曾经发现了大批的箭矢,铸造的锻造的都有,并给各部瓜分得一干二净——即便是铸造的普通箭矢,也远比辽国国内生产的箭矢更为精良。而锻造的上品,更是争抢的目标。
这些日子以来,看着手中光色幽暗的箭镞,有不少人都发现了铸铁箭镞根本是从一个模子里出来的。这一发现让包括乌鲁在内的契丹勇士都不寒而栗。这样的箭镞,只要泥模泥范能备得上,一间铁场一天怕不有几千支造出来了。
通过破甲重弩射出的破甲矢,轻易洞穿了宋人装备的铁甲,更是让多少自负盔甲不输宋人的武将们都暗道侥幸。今日放弃在白天攻城,而选择了暗夜,乌鲁估计有三成的缘由就是畏惧宋人的破甲重弩。
可是,现在,夜色并没有如愿以偿地抵消宋人在弓弩上的优势。
每时每刻,乌鲁都能听到周围传来一声两声的惨叫,还有被压低了的呻吟。而乌鲁本身也被笼罩在箭雨中,只是因为趴在一条菜田的田垄下,深藏阴影内,方才幸运地没有成为目标。
但刚才躲避的时候,背心处却接连有了几下躆。何须现在满心失望和颓丧地返回北方。
乌鲁低头看着胯下的枣红马,马鞍之下,连脊梁骨几乎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干瘪、瘦削,已经完全不见让举族上下都羡慕不已的良驹的形象了。这一匹还算好的,乌鲁总共带了三匹南下,其他两匹的情况只会更糟。
春来战马体弱,经过了一个冬天,战马身上积存的膘已经都消耗光了,春时不经将养却赶着南下,已经有大批体质稍弱的战马倒毙路旁。现在又用了几天时间,多走了几百里冤漌但他几十年来的经验所锻炼出来的直觉立刻提醒他,绝不是这样。只是他手下的儿郎,却缺乏这样的直觉。
“不要站起来!”乌鲁的吼声迟了一步,几名族中的战士已经飞快地跳了起来,直接向城墙脚下冲过去。即便被宋人用强弓硬弩压制许久,但他们依然残的边城,堂堂中国难道还能忍受这样的挑衅?
刚刚灭掉了生死大敌,却因为辽人的狡诈而功亏一篑的西军将士,对吕惠卿的果敢敬佩有加,话里话外都在赞着吕相公。
但种朴和种师中却是忧心忡忡,他们可比下面的士兵多了解许多,自然也不会被吕惠卿做出来的姿态瞒过去。
“我已经给东京城送信过去了,就不知道韩学士能不能体谅。”种朴对身边的堂弟说道。被叫去帅府行辕的路上,脸色和脚步一样沉重。
他的父亲犯下的是几乎所有士大夫都不能忍受的大忌,即便亲近如韩冈,会出手保他种家的可能性也并不高。
种师中的心情就放松了一点:“五叔不也说过吗?如今朝堂上虽然是变法一派,旧党虎视眈眈,这一回只要胜了,朝堂上的诸公想要严办也得投鼠忌器。等到与辽人开战,还不是得让五叔出山?”
种朴默然摇头。这就是要赌一把,赌士大夫对武人的忌惮和新旧两党之间的嫌隙哪一个更深。
可他的父亲一向好赌,赌运却一向不佳。输了一次又一次,但每到看见机会的时候,都会忍不住铤而走险,豪赌? 乌鲁都三十岁了,自幼生活在临近北方草原的土地上,从九岁那年射杀第一个阻卜人开始,上阵杀敌已经不知多少次了。他再清楚也不过,族中许多初次上阵的儿郎,在紧张的情况下,动作会变形,行动会失误,甚至拉扯弓弦都能滑手。就如他本人,九岁的时候能射杀一名来袭的敌人,靠的是运气,而不是箭艺。城上的守军,绝对都是上过阵或是久经训练的精兵。
乌鲁埋着头,身子紧绷着,须臾也不敢放松。
大概是方才暴露了位置,射向他这个方向的箭矢比之前更多了。之前的箭矢密度与现在比起来,就像是春雨和夏末的风暴在作比较,幸好位置不差,能依靠地形来挡住大多数的箭矢。
城墙上面到底有多少人?
难道宋人在太谷城中有成千上万的士兵?!
三五千禁军厢军加上两三万逃进城中、没经历过战争的百姓——至于原本就居住在城中的坊廓户,数目并不算多,毕竟只是县城——这是之前从探马的回报中得到的判断。
虽然乌鲁并不是重要人物,但萧十三为了提高三军士气和信心,将太谷城中的军力数目都向下做了通报。
不过被箭矢压得抬不起头来的乌鲁已经明白了,那所谓的通报,根本就是胡扯。
神臂弓有多难拉开,在代州的武库中为族人争来了百来架之后,乌鲁同样也很清楚。必须坐下来靠腰力上弦的重弩,那不是小孩子用的玩具弓,都不用喘上一口气就能拉开来一次的。速度只要稍快一点,十次八次腰力就跟不上了。正常使用神臂弓,都是射上一箭后,歇上一阵,才会再射上一箭,需要保持着稳定徐缓的节奏。
但现在神臂弓的发射速度竟然比拉弓还要快。如果眼前的整座县城的每一段都能射出如此密集而稳定的骤风急雨,要说城中守军不到三万人,乌鲁是绝对不可能去相信的。
也就是说……萧十三那个贱种又在说谎了!
……
韩冈在城楼上拿着千里镜望着城外,借助着熊熊火光,可以清楚地看见来袭的辽兵被城上的箭雨完全给压制住了,甚至连城池都无法接近。
不过由此消耗的箭矢,也是个巨大的数字,完完全全地是用钱砸人,每时每刻都是几十贯上百贯地砸了出去。
“箭矢还够不够?”韩冈问道,眼睛没有离开千里镜。
“库中还有六十三万支。”陈丰应声答道,“其中破甲矢十四万。”
这几天来,陈丰对数字很敏感,可能是商贾家庭出身的缘故,钱粮计算上很有些水平。人都有长处,陈丰的这项长处也让他在韩冈的幕府中站稳了脚跟。
“暂时用不着。”韩冈摇摇头。
真正在城上拿着神臂弓射击的士兵不足三千,之前是将箭矢以一人四束分发下去。神臂弓配用的木羽矢以三十为一束,也就是说每人一百二十支,总计接近三十五万,就算以现在的射击速度,也足够使用了。
“不过节奏要把握好。”韩冈轻声吩咐。用箭矢压制敌人,不是只管闷头乱射,合理的节奏才能将箭矢的作用发挥到最大。
负责军事的黄裳回话道:“枢密的吩咐之前就传下去了,下面指挥射击的都头、都副,皆明白该如何做。”
韩冈点点头,类似的内容他之前就说过,在这两日的训练中都传达了下去。真要是能做到,这一战基本上就不会悬念了。
高昂的士气,合理的指挥,再加上充沛的军需,那就不用担心还会有失败的危险。
尤其是军资供给,区区三千士卒,就拥有多达二十具的床子弩,十倍于人数的重弩,两倍的铁甲,以及数量庞大的简易上弦器和畜力上弦机,如此充沛的军资供给,这在大宋周边诸国,甚至包括辽国在内,都是难以想象的数字。
箭矢这样的消耗品,就多达百万。大宋恐怖的国力使得周瑜刁难诸葛亮的难题都不再成为将帅们头疼的问题。京城的军器监不用说,一年之内轻轻松松就能让二十万人武装到牙齿。在边州和要郡,也都设有制作箭矢、弓弩的弓弩院。任何一座边州弓弩院,只要全力打造,各色箭矢一年百万也不成问题。而在边境的任何一场会战,后方都能轻而易举地调集来数以十万计的箭矢以供使用。
不过正常情况下并不代表太谷县这样的县城也能拥有如此数量的军器。只是在韩冈决定以太谷县作为决战之地后,大批来自京城的支援在抵达太原之前,就给韩冈直接在太谷县断了下来。
太原城中的军械库中有多少军器,韩冈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离开河东的时间并不长,钱仓、粮仓或许会有很大的变化,但军器的库存在没有战争的情况下是不可能有太大的变动。
对于之后补充的军械箭矢,太原城并不是那么急缺。太原守军最急缺的信心,韩冈已经给了他们。还引走了围困太原的敌军,作为交换,借用一批军需自然没有任何问题。何况在辽军突破石岭关,进入太原府界后,再往太原运送支援物资,是肉包子打狗,是往漩涡中开船。
韩冈手中的千里镜小小地移动了一个角度,指向了远处的辽军兵营,萧十三应该就在那里,同样正在观察着战况。现在城头上的狂风暴雨,是大宋国力的体现,是宋辽最大的差距所在,看到了这样的战况,不知道大辽国的枢密使,此时是作何想?
也该认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