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颂正戴着眼镜,就着灯火,看着一篇刚刚寄到他手中的稿件。
说得是对五星逆行记录的分析。
这一篇文章,考据细密,论证精确,而且结论跟过去韩冈和苏颂的议论正相吻合。都是水、金、地、火、木、土六星绕日而行,因绕行的速度不一,所以看起来五星在天空中的运动才有那么多变化。并预言了接下来的各星逆行??知道韩中信怎么突然冒出了这一句,前面早派了部下领着一队游骑在前探路并准备沿途宿营地,陈沟上的桥若有事,肯定会派人回来禀报的,可秦琬却也不打算驳了副手的面子,“尤五过去得早,说不定这中间就出事了。”
片刻之后,两名骑兵离开了大队,飞快地向前奔行而去。而大军前行的脚步依旧毫不停歇。
?“其理在于重心!”苏颂回答天子的询问。
韩冈在《桂窗丛谈》中说过重心的问题。曾经拿尺子、木板、盒子和捕醉仙【注1】来说明什么是重心。
重心向下的铅锤线没有移出底面,盒子就不会翻倒。木板的重心如果落到了桌面外,就会掉到地上。坐在椅子上,手不用力的情况下,身子不向前倾就站不起来,想要起身,重心必须要移到脚上。
苏颂亲手做过实验。结果的确如此。
重心的原理,完美地解释了大堤为什么要下宽上窄的缘故。而空车空船为什么容易倾覆。相扑往往是个子矮壮的人是赢家。
苏颂用了半个时辰的时间,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向赵顼、赵佣这对父子作了解释。并且还画了图,又做了几个小实验。
苏颂的教导浅近易懂。旁听的杨戬也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原来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尺子挂了锤子后之所以掉不下去,就是因为这一整套系统——这是苏颂用的生僻词汇——的重心位于桌子下,位于桌面的投影内——这个词同样生僻,但解释了就很容易理解——其实就等于放在桌子上。单一的尺子之所以会掉下去,则是因为重心在桌面外,且受力不平衡的缘故。
“重心”。
杨戬在心中默念着,也看见天子在沙盘上写着。
现在想想,韩枢密想要说的就是这两个字吧。
想不到小小的尺子和锤子之中就蕴含了这么多的道理。
把握到了重心,看似匪夷所思的事,其实也很平常。关键就是要抓住其中的道理。
伊尹对商汤说“治大国如烹小鲜”。
毛传曰:“烹鱼烦则碎,治民烦则散,知烹鱼则知治民”,“烹小鱼不去肠,不去鳞,不敢挠,恐其糜也。”。《淮南子》《韩非子》也都有提及。
就是唐明皇也曾作注解:“此喻说也。小鲜,小鱼也,言烹小鲜不可挠,挠则鱼溃,喻理大国者,不可烦,烦则人乱,皆须用道,所以成功尔。”
以烹小鱼喻治大国,这是杨戬之前在宫中上学时学到的。而现在韩冈岂不是在用重心之说来比喻治事?找到重心,便能举重若轻。
杨戬自问是明白了韩冈的想法。
上古贤人都喜欢做比喻来规劝帝王,药王弟子难道不正是跟他们一样?可谓是用心良苦啊。
从他这个小小宦官眼中,王、程两位,看来远远比不上他们的后辈晚生。
杨戬的眼中,官家也在沉思着,在苏颂走后许久,他才又开始写字:“棋盘……”
杨戬会意,让人去寻答案。
结果让杨戬瞠目结舌,聪明的太子歪着脑袋迷糊了起来,而天子,则又是久久不动。
远远超过想象极限的数字。开始时仅仅是一粒两粒麦子,在六十四倍……呔?。
具装甲骑,或是说甲骑具装,都是指的同一个兵种,那是战场上用来碾压敌军的重骑兵。
但宋辽交锋的百多年来,只有辽国将领身边的亲卫才会人马皆装备上甲胄,并不是用来决战的独立兵种。
辽军从来都不会面硬撼宋军的阵列,而是设法绕过去,然后抄掠后方。对于这样的战术,苦于战马不足的宋军自然是头疼不已。
可若是换成正面相抗,辽军虽不能说必败,但赢了也是笔折本的买卖。组成辽军主力的部族军,他们的头领,可是一个比一个会算计。而属于耶律乙辛一派的萧十三和张孝杰,现在也应该不敢随意牺牲手中用来震慑四方的嫡系部队。
“会不会看错了?”韩中信虽然没真正带过兵,但在韩冈身边学到的听到的不会输给同年龄的将门子弟,辽军的特点,他多多少少也了解一点,“辽贼不是都给战马披毡的吗?何况哪有出城时就全副披挂上的道理。人马带甲上千斤分量能跑上几十里?”
“主持是小人亲叔,巡边时挑了辽贼四个军铺的褚十四!”传递敌情的信使一下涨红了脸,好似受到了莫大的羞辱,厉声叫道:“传来的口信上说了,出城的辽贼一人三?论语》等经书的背诵抄写都是另外有专人负责。在韩冈回来之前,算学课也是另外有人来上,赵佣这么点大就学会了百以内的加减乘除,皇城中长大的宦官,其中允文允武者所在多有,也足见皇家教学的水平。
不过王安石、韩冈和程颢,终究是天子以诏书聘来的太子师。每天赵佣的课程中,都有一个重点科目,不是王安石,就是程颢,现在则又多了韩冈。
而现在赵顼所说的经筵,并不是给赵佣讲课,却是给身为天子的赵顼所开设。
文臣在经筵上讲读经史,借古喻今。
杨戬面现难色,轻声劝道:“官家,可你的身体?”
赵顼闭目不言,只敲了敲手指。杨戬低头躬身:“奴婢知道了。”
……
韩冈此时早回到了家里。
周南帮着更衣擦脸,云娘端上茶,素心也端来了亲手做的点心。
一切起居都有娇妻美妾服侍,自自在在,清闲无比。
比起十几天前,还在河东辛辛苦苦的日子,不啻天壤云泥。
到了傍晚的时候,被王安礼的夫人请去说话的王旖才赶回来,见到韩冈在书房里靠在摇椅上自得其乐地看书,不禁笑道:“官人给太子上课可是辛苦了。”
“怎么可能?”韩冈呵呵笑着,“辛苦的该是学生才是。”
王旖闻言脸色一变,连声问:“怎么了?难道又是问那些刁钻古怪的问题?还是让太子去养蚕养蝌蚪做记录?该不会是速算吧。”
在王旖眼中,韩冈是有前科的。
韩冈给儿女出的题目常常比鸡兔同笼还刁钻,河里面两个岛,怎么不重复走完连接岛上和岸边的七座桥,要是不能,又是为什么?大人都做不来,他给小孩子?宣德门自尽,朝廷的脸面往哪里摆?
不管怎么说,高丽也向大宋称了臣,纵然是两面倒,可之前的几年,朝廷在宣传上都将高丽称臣放在很重要的位置,正旦大朝会各国使臣上殿,高丽使者是单独一班。现在高丽被辽国侵攻,在道义上就不能不救,民间和士林的议论必须要顾及。所以之前也都准备做做样子,给点甲兵、助点粮饷,让高丽消耗辽国国力。
可现在若是来个忠臣哭庭,那就不一样了。朝廷若是置之不理,或是随意打发,民间的议论起来,两府就会很被动。
但登州发来的军情加急,说高丽国已经丢了大半江山,辽军直接往开京去了。败得如此之快,也是始料未及的一件事。好歹多撑几天,不能援助还没到就被灭了吧。
韩冈听了通报,想了一下,问道:“以诸公所见,开京守得住吗?”
“看辽人的气势,开京不一定能守得住。”韩绛摇了摇头。
?算办法,倒是周南很快就找到了窍门。
“那另外两道呢?”
“另外两道题,不是让太子去做的,而是让他去问的。可比第一道要有意思得多。”韩冈卖着关子。
王旖正想细问,一名家丁匆匆而来,“枢密!外面来了中使,说是奉了天子口谕,要官人明天上经筵。”
注1:捕醉仙,唐宋时的不倒翁。酒席上放在盘中,转动后视其指向来劝酒。
注2:马头娘是蚕神,本为马头人身,但神像多为身披马皮的少女。有少女为马皮所卷化为蚕的传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