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六月,阳光越发的炽烈,开封的天气也越来越热。
到了中午的时候,街上的行人都少了一大半,无论人和牲畜,都不愿顶着太阳出门,也就知了最有精神,在树上一刻不停地叫着。
不过好像都能把人给晒化的太阳,却是晒衣被、晒藏书的好日子。
章惇今日休沐。洗澡后换了身干爽的衣服,让下人搬了张躺椅到?
异论相搅的帝王心术,宰辅们哪个不熟悉?他们可都不想看到皇后把这一套招数练到当今天子那般炉火纯青的水平上。
不过韩绛、张璪脸色都有些阴沉。并不是因为他们的打算被曾布阻止,而是因为曾布让他们清醒了一点,不要去挑战皇后对韩冈的信任。
皇后学不会异论相搅的确是好事,但变成对韩冈言听计从的情况,可就让几位宰执心中不舒服了。
蔡确轻叹了一声,问几位同僚,“韩玉昆发来的奏表到底该如何处置?皇后殿下肯定要问,好歹得有个章程出来。”
绕了一个大圈子,终究还是逃不掉这个难题。
韩绛一番思前想后,最后道:“就照例发在邸报上吧。”
他回望蔡确,蔡确微一沉吟,点头道:“也好。”
“子宣、邃明,你们看呢?”他又问着曾布和张璪的意见。
两位参知政事点了点头,投下了赞成票。
来自边关的军情,如果是有利于官军的,通常都会?的两个儿子,章惇眯起眼睛扫过不少地方都有破损的老报纸??战?还是不战?
号角声在沉思中响起,略显高扬?时候……那时候才八支球队,现在都已经上百家了,才几年工夫啊。”
拿着这份只有赛报的旧报纸,章惇心中五味杂陈。
亲眼见证了两家报社的崛起,有些时候,都让章惇回想起来,都感到难以相信。
两大联赛业已成为开封百姓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所以刊载两大联赛每轮赛事结果的报纸也成了赌客们的必备品。
在东京城中的大小酒楼茶肆里,都少不了备上几份以供客人翻阅。在七十二家正店中,甚至每间包厢内都有放着最新的几期。
京城中男子的识字率并不低,两三人里面就有一个开过蒙读过书的。纵使其中很大一部分仅仅是学通了千字文,认得几百个字,可看文字浅显的报纸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从刊载赛报,到给商铺做广告,再到刊登一些天南海北的奇闻轶事,而后是开封街头巷尾的市井话题,现如今,两份快报已经开始发出议论朝政和时局的声音了,刊登在所谓的新闻版上。
在过去,新闻是“内探、省探、衙探”——也就是从宫中、中书门下和在京百司中——得到的内部消息所刻印的小报——的代名词。本为小报,为了不引来官府的注意,故而以新闻为名。但这也不过是掩耳盗铃,该查的时候肯定还是要查。可时至今日,两家快报却堂而皇之地以之命名。
京中的官员对朝廷的动向最为关注的一批人。当两家快报开始涉及时政,就是对赌赛不以为然地朝臣,也开始把读报当成了每日必做的功课。
不过这比起街上的流言蜚语或夜里散发得满街都是的揭帖,更让人觉得安心一点至少谁是后台一目了然,要控制、要追究都很方便,能找得到当事人。甚至还有辟谣的功能,帮朝廷说些不方便说的话。
比如这一回宋辽开战,两家快报的对前线战局的及时报道,以及对战局的准确评述,让制造恐慌的流言没有了存身之地。换做是旧日,就是跟西贼交锋,夜里奔驰过御道的金牌急脚的马蹄声,都能让京城一夕三惊。
这正正好卡在了朝廷能够容忍的底线之上,甚至不得不默认了报社刊载新闻的权力。
但御史台就像是踩了尾巴的猫,风闻奏事是他们?的一举一动,连宰辅都要仔细去揣摩了?
等他挟大胜而归,那朝堂将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
“想法?”韩冈放下望远镜,回头对留光宇道,“没有!不过就算没有捷报,士卒的赏赐不会少,真正没落到好处的只是我而已。”
学者甚至医生、商人,都成为了编辑或撰稿。
家长里短和治学的文章,同在一张纸上印刷出来,虽然是从赌赛的赛报开始起家,如今却已经有了让人无法忽视的影响力。
在士林清议中,报社的名声比已经成了派系斗争中那把捅向政敌的刀子的御史台,更要好上数倍。而报社背后的两大总社,更是区区御史台无法撼动的。
御史台的攻击,并没有给根基已深的报社带来多少麻烦,最后还是不得不与报社达成了默契。快报上不出现朝官的名讳,不攻击朝政,只传达邸报上的内容。
不过只有一部分内部人士知道,几家报社消息来源,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皇城司的密谍。而皇城司的报告也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报社的耳目。
因为皇城司的密报每每能在报纸上得到印证,石得一在皇后面前受到的看重并不比天子当政时要少。
而且比起经常云山雾绕、咬文嚼字的奏章,快报上浅显易懂的报道,更容易让向皇后理解。两大报社最大的支持者,恰是便是皇后。
御史台之所以妥协,也正是皇后说了一句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御史的作用除了监察百官,也有传递下情的这一条。如今御史台攻击两大报社,却等于是公开承认了他们想要独占宫中耳目,嵌塞众口。
但两大报社背后的势力其实是一回事,全都是在京的豪门勋贵。皇后拿出来的理由,有多少是得到了每天入宫问安的贵妇们的提点,那还真是难说。
章惇将手上的旧报纸折好收起,当年买下这份只有比赛结果和球队介绍的报纸的时候,可从来没想过,齐云和赛马两家会社出版的快报,会有变成布衣御史的一天。
只是两家报社并非善男信女。报纸的好处和收益也不是没有其他人对此动心。想办一份报纸来挣钱的,不知有多少。去年就出现了一份《每日新闻》,背后颇有几名贵戚撑腰。
也同样是从赛报开始起步。赛马总社的《逐日快报》上绝不会有蹴鞠联赛的战报,而《齐云快报》也不会刊登赛马的结果。这就给了《每日新闻》一个出头的机会。
如果继续发展下去,京城报社三足鼎立的局面很快就会出现。可惜没过几日就失了火,《每日新闻》社的房子烧通了顶,而报社明面上的社首,还被问了个遗落火种的罪名,罚了一大笔家财。
这才是他们的真面目。
坐在树荫下沉吟了一阵,章惇把儿子都招了过来,“大哥,你去三司衙门,请吕望之放衙后过府一趟。”
章持连忙应了,赶快换了衣服,去请时任三司使的吕嘉问。
“二哥,你把从五天前起到今天出版的报纸给我找出来。”
章援也应诺,转身去找报纸了。
章惇坐在树下,紧皱着眉头。原本还能感受到的荫凉,现在都变成了燥热。
“大人。”
章惇抬头,章援已经把这几天来的快报都找了出来。
手快脚快地翻了几下,章惇很快就找到了他要找的内容。
五天前的《齐云快报》上,正在议论大宋最新统计出来的户口。
朝廷每逢闰年便要更造户籍田簿,以便能及时掌握户口和田地的变化。如今的历法是十九年七闰,基本上两年三年就要把籍簿新造一遍。
去岁是闰年,在秋收后,各地开始检定户口,用了半年的时间,方才归纳成册,一级一级地送抵京师。
因为战乱的关系,河东是没办法计算了,河北受创也不小,可其他各路,户口都有很大的增幅。
在《齐云快报》上,列出了数据,甚至画出了图表——乍看时有些看不懂,但仔细一琢磨,用图表来对照历年数据,变化的多少,能让人一目了然,比直接看数字强得多了。
图表横的是纪年,纵的是户口。从熙宁初年开始,到这一回的记录为止,通过图表可以很直观的看出来天下户口的变化。
太平时节,户口理所当然每年都在增加。不过在熙宁六年,户口变化的曲线陡然向上,户口数量比前一次更造时增长了十分之一。
这是保甲法袭而收获的战果。但这一次突袭,也让秦琬所召集的十亴重要的是通过设立保甲,可以更有效的编户齐民,找出隐户逃户。
可去年的增长幅度,只比熙宁六年稍低一点,那条折线同样的向上翘起。报纸上,用了很大的篇幅赞扬了这几年的朝廷安定,朝政清明,使得天下风调雨顺。只是在结尾处,则又用简短的几句话提到了种痘法。
章惇哪里看不出这篇文章的真实用意,但种痘法的好处,世所公认,天下遍地是香火旺盛的药王庙也证明了人心所向。
中书和三司都想知道到底是谁将如此重要的国家数据给泄露出去,查了几日也没个眉目。筛子一般的衙门,要找出是从哪一个洞把沙子漏下去的,那完全是个笑话。
幸而报纸上的数据并没有具体到郡县,相对而言,还算是遵守了默契。
近两千万户的这个数字,放出来也足以吓倒北方的敌人。就算是十户出一兵,也能有两百万壮丁可供驱用,还不会影响到国家内部的安定。
同时还能安定人心,两府对此虽颇有微词,但也只能默认。
章惇摇摇头,其实是不得不保持沉默,已经是势大难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