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悌这些天来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对着慷慨仗义的大宋君臣再拜起身,然后躬身倒退着与他的副手一起出了殿门。
面对可能是九死一生的任务,金悌毅然接受了下来,甚至请求今天就出发,赶回高丽,与还在抵抗辽人的势力联络上。
同时他向朝廷推荐了江华岛。
韩冈声称官军远来,必须要有个安全的落脚地点。金悌不疑有他,又或许是想到了却巴不得大宋能插足进来,所以推荐了这个据他本人说,是独一无二的绝佳驻地。
江华岛距离开京并不远,位于阿利水【汉江】的河口。地理位置绝佳。岛上还有山峰,具有险覌皇后硬是将吕惠卿摁在地方上,倒也不会惹来太多的议论。可是以现在的情况,凡事必须要做到公正公平,起码是看起来如此,才能堵上很多人的嘴。
“殿下,郭逵功高,以故事,武人当厚赏才是。”张璪忽然开口。
章惇则道:“郭逵已做了十年留后。可以赠以节度,以褒其功。”
郭逵改节度使。从二品的节度使,已经是武职所能达到的最高一级的位阶。剩下的,也就是各个节度州的规模和等级的差别,让节度使们可以从排名靠后的小节度州升到排名在前的大节度州,永远不愁没有更高的官位去追求。只要不把归德军节度使封出去,可以看着那些已经升到最顶端的武将,继续一级级地往上爬。
宰相加节度使,名为使相,其位次之隆,犹在宰相之上。可见节度使的地位之高。纵然没有权力,可作为郭逵卸任签书枢密院事的交换和奖励,在制度上已经是绰绰有余。
“还是不够。”张璪摇头,“这是破辽之功。不重赏,不足以激励来人。”
“其子郭忠孝有才学,曾在程侍讲门下求学。”韩冈插了一句嘴,然后立刻又闭上了。
向皇后又看看韩冈,这是同僚之情吗?
“吾知道了。”却没答应什么。
武家的后代,再能读书也不过是充充场面。前些日子,陕西报上来的有功将领中,有个叫种建中的,是种谔的侄儿。记得也有功名,还是韩冈的同窘不起账,是搬了政事堂的桌椅抵数,还是把架阁库中的字纸给卖了?”
见吕嘉问趾高气昂,韩冈轻叹。他根本就没想到自己会被招上崇政殿,不论是韩绛还是蔡确、曾布、张璪,只要他们看到了自己的奏章,就会立刻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
只是可惜得很,他之前依然是枢密副使,奏章直抵御前案头,而太上皇后,看起来也并没有将自己的奏章给下面的臣子们传阅一番。
“中书门下不是作保。”韩冈淡然笑着,“天下至信之文,无如圣旨。圣旨起头都是门下,又有什么公文能比得上圣旨更有信用?历数朝堂,也只有盖着中书?,?号小中华,只看这一个知晓忠义的臣子,倒也不能算是自吹自擂。”曾布同样赞许。
只有韩冈不以为然,道:“春秋之义,在于尊王攘夷。齐桓之德,乃是全华夏,御蛮夷。高丽虽自号中华,只不服王化这一条,就照旧是蛮夷啊。”
章惇笑道:“玉昆你待四夷,何其苛刻。”
“一日不降中国,就一日是蛮夷。蛮夷猾夏,这一点终归是要防着。”
“算了,不争此事了。”章惇摇摇头,韩冈在华夷之辨上的原则谁都动摇不了,他也懒?重事压在头顶上。韩绛也早怠于朝政,不过是个纸糊泥塑的相公,摆着好看而已。
张璪、曾布是太上皇一力提拔上来,没有足够的功劳,根本跳不上宰相的位阶。皇后短时间内,也没那样的魄力,直接从两人中提拔一个宰相出来。
西府那边,薛向、郭逵可以不论。吕惠卿一去,章惇就是名正言顺的西府之长,短时间内,也不会有转到东府来的想法。
而韩冈为免声名受累,竟然主动求去。要知道,凭他的定策之功,凭他在太上皇后心中的地位,坐稳西府,眼望东府,都是不用说的。可韩冈偏偏跟他的岳父一起退了。
好好的官不做,却要宣扬他的气学。为了学术,就不能让名声受损。表面上看,韩冈行事总是锐气十足,可实际上去衡量一下功劳和结果,其实还是投鼠忌器,束手束脚。否则何至于此?好不容易进了两府,还不得不退出了。韩冈的愚行,蔡确都为他感到可惜,哪有邓绾的“好官我做,笑骂由他”的自在?
对外,辽国早被打寒了心,不敢有所异动。对内,皇后和宰辅要和衷共济,只要财计不出问题,有再大的波澜也能轻而易举地压下去。
一时之间,掣肘尽去,内外皆安。下面只要奉承好皇后,做个七八年的太平宰相不成问题,更长一点也不是不可能。
有此为凭,日后“仕宦而至将相,富贵而归故乡”,岂会让韩琦专美于前?当年老父被罢,全家挨饿的时候,哪里能想过会有这样的荣光?
想着日后,纵是有着不辱宰相之名的城府,他也忍不住要开心的笑起来。
“蔡让!”蔡确忽然提声对外叫了一声。
“相公有何吩咐?”蔡确贴身的亲信悄步走了进来。
“大哥呢?”
“大郎正在陪泉州的三台端。”
“元长?他什么时候来的。”
“初更的时候。已经喝了一阵酒了。”
“还有谁来过了?”
“冯相公家人,送了礼帖来。说是恭喜三郎结亲。”
冯京是蔡确的亲家,是蔡确长子蔡渭的岳父。原本也是出入两府,地位远在蔡确之上,可惜站错了队,被请出了京城。冯京最近联络很多,想要蔡确援引他再入京城。可现在局势大变,那些曾经的宰执官,想再进来可就难了。就是苏颂这等年纪大但经历少的重臣,他能进西府,是顶了韩冈让出的位置。其他人,谁会做那样的蠢事?
听闻冯京的礼单,蔡确也只是哦了一声,现在已经不同往日了。蔡确当初与冯京结亲的时候,家世单薄,除了远亲蔡襄,根本没什么底蕴。可现在,贵为宰相,刚刚给家里的老三蔡庄订的一门亲事,是相州韩家,韩琦的第五子韩粹彦的长女,韩魏王的嫡亲孙女!阀阅世家,,船底下凹,如果将底板钉上,下面能装不少东西。
“这船不愧是铁骨,大概是重心下移,整个人依然稳当得紧,走得稳,坐着也稳。”
“那岂不是铁船最稳?”蔡确问道。
“铁船其实也有,不过稳当就得另说了。”
臧樟赔着笑,一边还准备着。命下面的工匠给找了出来,顺着轨道,从仓库被一路推过来。
的确是铁船,从龙骨到船肋,还有船板,都是铁的。其中的缝隙用锡填补。但大小,只有一艘采莲舟的一半。江南的有些地方,女孩子家进场坐着澡盆去采莲,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大小。
“为什么一开始不拿出来,还遮遮掩掩的。”蔡确有几分不快,质问着。
“相公有所不知。”臧樟苦笑着回答,一手还指着铁船,“这艘船最多只能飘在水上,载不了人。实在是太重了。”
“哦?玉昆,你当年是怎么说的?”蔡确又问韩冈。
“木头能浮水,铁却不能。要是做得小了,要么就浮不起来,要么就载不了人。必须要往大里造。”
后世还有水泥船。当真就是用水泥做出来的。骨架是铁丝网,外面是水泥,在一些小河中行驶。大一点的江河都不会去,完全没有抗撞击和抗破损?升,就得不断地找更高一层的官员踩下去。天子便是依靠如同斗犬一般的御史,来制衡朝堂上的宰辅重臣。
正是从御史台内升到宰相之位的蔡确最清楚,这不过就是朝堂中的以夷制夷。
御史台得早日整治一下了。蔡确想着。
不断换新人进来,过一阵放出去做州县官。选择第二任知县资序的京朝官,在御史台镀镀金,然后丢得远远的。就这么轮换上来,所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如此一来,就省得那些资深的御史们,一个两个的盯着自己的位置。
在宰辅同气连枝的现在,任何乱源最好都要提前解决掉。
蔡确坐了起来,望向西北面。
宰相府在内城中,透过敞开的轩窗,便能看见皇城的城墙。
一排红色的灯笼,将城墙顶端从黑暗中勾勒出来,真正的乱源可就在城墙之内。
也不知今夜值守的韩绛、章惇和韩冈现在是否坐得安稳。
……
烛火被风吹得摇晃,烛光闪烁,书上的字,看在眼里都是花的。
宫中所用的龙凤巨烛有儿臂粗细,现在还造不出那么大的玻璃灯盏,都裸露在外。为了凉快,阁中门窗大开,夜风吹了进来,也让蜡烛晃得厉害。
韩冈啪的一声轻响,将手中的书丢在了一旁的小几上,他可不想弄坏了眼睛。国子监造的版本再好,也照样看不清楚。
几乎在同时,对面也是一声轻响。章惇同样将手上的书丢了下来。在宫中夜读《汉书》,说来也是难得的际遇。
“子华相公应该睡了吧?”章惇说道。
“子华相公年岁大了,又熬了一夜,比不得我们,支撑不住了。”
三人值守,只有韩绛年纪大了,又熬了一夜,安排一下直接就去睡了。
章惇哈哈一笑:“比不得玉昆你才是,我可是困得不行,只是强撑着。”
韩冈摇头:“看不出来。”
章惇看着韩冈年轻沉静的面容,心中甚至有几分嫉妒,笑道:“难得听玉昆你骗人。我已年近耳顺,发落齿摇,而玉昆还不及三旬……”
“今天。”
“啊?”
“母难日就在今天。”韩冈笑了笑,指着外面刚刚传来钟鼓声的黑暗,“刚过了三更,就是今天了。”
“啊!”章惇一声叫,“忙得天昏地暗,差点都给耽误了。玉昆,怎么不早说?”
“既然是母难日,做子女的只该感念父母之恩,没必要办得那么热闹。更何况国事为重啊。”韩冈又笑了,不??,就只见从下面提拔起来的臧樟在忙前忙后,方兴为了准备也是忙忙碌碌,唯有判军器监黄履出城去视察城外的作坊,还不知道收没收到消息。
黄履曾经知?的人事尚未开始调整,而帝位更迭的影响才开始发轫。
这一次的内禅之所以平平静静,只是占一个“快”字。昨日天子才发病,宰辅们就共同议定内禅,宫内宫外,所有的势力都来不及反应。才半夜的工夫,就把太子扶上帝位,这是任何人在事前都没有想到的。
可现在呢?百官尚未赐封,三军尚未犒赏,人心正浮动,又有了谋划的时间,接下来,危险才要到来。
只有韩冈这样在军中声望极高的辅臣,在宫中镇着人心,才能让宵小不敢有所异动。
章惇虽有军功,在开国以来的文臣中,足可排进前五。但他两次帅师征讨,都是以西军为主。比起刚刚给了京营一个大富贵、更早有恩惠泽及三军的韩冈,在皇城内的威望,还是差之甚远。
最重要的,韩冈已经求去,人品也值得信任,无论是王安石、韩绛,还是蔡确、曾布,都觉得他可以放心。就算再有意外,遇上能立功的机会,蔡确和曾布也能相信韩冈会通知他们。
章惇摇了摇头,“还是要提醒一下太上皇后,该有的馈赏不能缺,这是规矩。”
他说着,又举起茶盏,“既然玉昆你怕热闹,又要以国事为重,那愚兄就以茶代酒,祝玉昆你功业有成了。”
韩冈亦是洒脱的人,举杯,对饮而尽。
放下茶盏,正聊着,宋用臣匆匆而来。
“章枢密,韩枢密。”宋用臣脸色有些白,“太上皇后让小人来禀报两位枢密,台上皇太后遣人去探视太上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