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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欲雨还晴咨明辅(四六)

宰执天下 cuslaa 3136 2026-02-04 11:01:52

杨从先之后,韩冈又接待了几名官员,还有两个白身的士子。

几个人都挺普通,不是什么人才。尤其是两名士子的水平更让韩冈失望。

作为朝廷重臣,每天登门拜访的,除了朝堂同列和亲朋好友,陌生的官员、士子的数量其实更多。有文采在名帖中附上几篇诗文,有关系的则带上信件,对自己?,多是表现出一份尊重来,有事没事,留条后路。

“不过,华阴侯私下里也说了,”冯从义的声音低了下来,“仁宗犯过心疾,英宗也同样犯过心疾,真宗皇帝当年重病垂危时,似乎也有类似的情况。皇城中有阴气嘛。”

“他是太祖皇帝的子孙。”

赛马总会会首赵世将是赵匡胤的??卞道,“圣人之所以为圣,就是因为圣人留下了《诗》、《书》、《礼》、《易》、《春秋》,使后人有书可读,贯通之后可明道理。自此世人有了通衢大道可走,不必辛辛苦苦从头自悟。只是当有了经典之后,却让世人少了应用。读书人性情、智识、阅历迥然有异。对经典的理解也各不相同,这就是传注多歧的缘故。若想明辨其对错是非,就只能再以实验之。‘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不能惑于传注,惟诚于实。”

两句孟子的话,也正是韩冈拿来做幌子的依仗。

“民胞物与,何如墨翟之言,不知父母所亲何在?”说话的是排在后面的陆佃,也是王安石的弟子,同在馆阁中,韩冈方才没有注意到他。

张载的爱必兼爱被说成是墨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每次反驳起来都很费口舌,“大君,宗子也,大臣,家相也;‘长其长;幼其幼’。由近而远。有亲疏之别,?禁止的。可一来,王安石已经辞官,只差朝廷批准,二来,现在掌权的是太上皇后,不必担心御史台会使坏。

而最重要的,是章惇现如今已经被安排为两府与王安石沟通的渠道,朝堂大小决定,都要通知一下王安石,免得沟通不畅而出了乱子。那样的话,高兴的只会是下面想要将两府取而代之的一批人。

“有关吉甫和玉昆的安排,惇已与子华相公、持正相公商议过了。”

章惇对王安石说着,他来之前,已经在宫内和韩绛、蔡确匆匆商量了一下,吕惠卿和韩冈的位置,要尽快做出决定。

“是宣徽使?”王安石虽是在问,口气却很笃定。不会有其他可能。

能安排两人的职位就那么几个,不给宣徽使,难道还能给中太一宫使或景德宫使的职位吗?他们还没到要养老的时候。

章惇点点头,王安石猜到这个结果并不让他意外:“吉甫是宣徽南院使,玉昆则是宣徽北院使。”

“原来的王君贶和张安道呢?”

“王拱辰加检校太师,复为中太一宫使,张方平则是西太一宫。”

宣徽使有其职司:“总领内诸司及三班内侍之籍,郊祀、朝会、宴飨供帐之仪,应内外进奉,悉检视其名物。”也就是总领宫内诸司,并掌管三班内侍的档案,然后就是郊祀、朝会的朝廷典礼上检视器具之类等杂事。不过视情况,也不一定掌实职。

其地位略同于执政。武官可做,文臣也可作,但多为文官。执政卸任后,也有就任此职的例子。除此之外,要么是给老资历却差?要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毕竟火器局关系到韩冈的未来计划,是重中之重。

但能不能做好,还是要看具体的主管。

韩冈现在有意让方兴来主持?? 旧年仁宗的温成张皇后,曾想为伯父张尧佐要一个宣徽使。仁宗皇帝几次在御前提议,但每次都被群臣驳了回来。有一次,温成皇后在早朝前提醒仁宗不要忘记——“抚背曰:官家今日不要忘了宣徽使。”仁宗满口答应——“上曰:得得。”。可当他上朝提起,就又被包拯顶了回来,口水都喷到仁宗的脸上——“大陈其不可,反复数百言,音吐愤激,唾溅帝面”。等到仁宗回返宫中,温成皇后再问,仁宗终于发作了,用手指着脸,“殿丞向前说话,直唾我面。汝只管要宣徽使、宣徽使,岂不知包拯为御史乎?”其贵重如此。

现如今,十九岁时状元及第、曾任御史中丞的王拱辰,前参知政事张方平,正分别就任宣徽南北院使,时间也不短了,让韩冈和吕惠卿分别替代他们两人,也正好合适。

王安石静静地听着两府的安排,不置可否,而是问道:“记得熙宁九年曾有诏,宣徽使班序视同签枢。吕吉甫为枢密使,西府之长,如今统领西军,破北辽、复灵武,却视同签书枢密院事,岂非有功而贬?日后又如何激励后人忠勤向国?”

旧时,宣徽使的地位相当于参知政事、枢密副使和同知枢密院事,具体高下,就得看哪一个先上任。直到熙宁四年,才规定在参政、枢副和同知之下,但只要上殿,还是站在两府的班列中,与签书枢密院事等同。

“子华、持正二相公已经准备上书太上皇后,请颁特旨,让吕吉甫合班时,在知枢密院事之上就行了。”知枢密院事的章惇说得毫不在意。

宰相,枢密使,知枢密院事,参知政事,枢密副使,这是两府排位的次序。只要章惇不介意,太上皇后下诏就可以给吕惠卿一个体面。这样的诏书,历年来不知颁布了多少,只是安抚那些资历老却没能就任高位的重臣。

仅仅是个面子问题,章惇并不放在心上,还补充道:“玉昆也是,位在枢密副使上。”

“不要就此成为故事就好。”

不过是排位问题,也许有人很在意,但章惇只会觉到好笑。手中掌握的权力才是要紧的事,一点虚名算得了什么?礼仪上占点便宜,能更靠近天子两步,除此之外呢?哪里比得上手握实权的西府之长?

“平章也不必担心。吕吉甫那边不好说,玉昆处多半会上书,不会占那点便宜。”

王安石默然点头。

韩冈若不肯接受特旨改变班序,那么吕惠卿也不会去接受,到时候又是麻烦。不过这就是要两府去劝说吕惠卿接受安排,以吕惠卿的性格,这还真难说。

“实差呢?”王安石又问。

“吉甫是判大名府,兼掌河北兵马。至于玉昆……”

章惇笑了一下,不用多说了。虽然韩冈在京中,但他无意就任实职,只想发扬他的气学,就让他继续做老师好了。跟王安石继续打擂台。这翁婿二人,看起来都不把官职放在心上。

这是放眼未来,并不争于一时。

韩冈既然表现出来了这样的态度,其余宰辅当然也不会与他为难,不管日后韩冈能凭借他此时的布置做到何样的成就,可眼下既然不争,还有必要去招惹这样的一个敌人?

也许日后韩冈可以凭借他的名望、地位,甚至是籍贯,渐渐将许多士人收编在门下,甚至日后在明法科外,再加一个明道科也说不定,可日后的事,就日后再说。要头疼,也是王安石头疼才是。

王安石也是默然良久,宰相招女婿,越是才高越不省心。富弼、冯京都是例子,自己偏偏糊涂。

过了好一阵,他又才问章惇:“这几件事,已经报与太上皇后了吗?”

章惇摇摇头:“还没有,明天会由子华、持正两相公跟太上皇后提。答不答应,还要看太上皇后的心意。如果有别的安排,到时候再说。”

朝廷高层的人事安排,宰辅们议论一下,是正常的。不过直接说哪个该做什么官,那就不合适。上奏太上皇后给个意见,等太上皇后回复后,东西两府再做决定。这已经比过去赵顼在时乾纲独断要好得多,宰辅们暂时都不想继续得寸进尺。太过咄咄逼人,纵然很痛快,但危险就在其中,迟早会出大乱子,惹祸上身。给太上皇后必要的尊敬,可是万万少不了的。

除此之外,章惇已经写好了奏本,要论西域之功,给王中正以褒奖。向皇后自是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其晋升河西节度留后一事,想必能就此定了下来。另外章惇还想将刘仲武、李信调回京城,不论是内城、外城,都有位置安排他们——京营必须逐步整顿,方可使得无人敢起异心——这两人都曾是在他麾下听命,才能、胆略都不消多说,必要时可以作为依仗。

李信先有功,之后又有过,攻辽大败,然后郭逵力主,给了他改过的机会——如果不是因为他背后有韩冈在,怎么可能让他戴罪立功——又稍立功勋,可总体算来,跟河东、陕西的将领们没法儿比。现在一口气降到了诸司使中最低的供备库副使。韩冈现在退下去了,给他表兄一个机会,也算是示好了。

不过这些都不需要对王安石细说了。

“玉昆,打算设立火器局吧?”喝了两口茶,王安石又开口询问。

“是。”章惇点头。

“玉昆也说了,那?,其在西府恣意威福可见一斑!”

看章惇意欲辩驳,赵挺之抢先一步,“御史弹人,岂会无凭无据?章惇纵然在此事上巧舌如簧,但章恺关说法司及章家交州私酿事,罪证凿凿,纵有苏张之舌,也难洗脱!”

十几二十条弹劾章惇的罪状之中,有些是章惇与人勾结的,这是没法儿查清的,有些是说网罗党羽,这也是扯不清的,公事和私事在这些方面根本无法区分。是与非,全都得看向皇后是否采信。还有一些小事,算是凑字数。真正可以查证并?军中同时有发现,还是说军器监内最近有什么发明,被两人在监中的耳目侦知。

不过王安石并不是再说火器局,章惇好歹明白这一点:“平章心仪何人?”

“李信。”

章惇惊了一下:“李信?!”

“李信有才有德,难得良将,只是运气不好。”

王安石难得称许武将,章惇点头:“的确是运气。既然平章也看好他,那章惇回去就上表请太上皇后调回李信。”

新设的火器局,当然会让苏颂去管。韩冈只是提个意见而已,既然不担任实职,就只能交给接替他的苏颂。具体的章程,就是章惇也知道该怎么做,拿几个官职在那边做悬赏。一个从九品的武职,能让那些大匠打破脑袋。成功应该不难。

等韩冈的新式火器研制成功,李信就可以凭借这一功劳挣回些许脸面。领军守护火器局,一为护卫,另外也可以作为辅助。

王安石这是因为拦了韩冈的推荐,想要给他一点补偿?

章惇不打算多想,王旁这时走了进来,对王安石轻声说了两句。

王安石抬起头,对章惇道,“是望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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