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殿上的每一个人都在咀嚼着这简单的八个字。
宋用臣觉得这两句意思不是很难理解,可看似浅近的文字里不知为何却让他有一种十分沉重的感觉。
不止他一个,其他人也都沉默着,思考着。
或许大部分都是在寻找其中的错处,但他们的确都还是在认真思索着。
“天择……何?、蔚州的详尽地图一样,萧十三退守代州后还是能收到简略粗率却准确的情报——那是他自己的耳目。
尽管这些情报简略只剩下一句话甚至几个字,比如最新的这一份,不过是说忻州有近一万陕西禁军在剿除匪患,领军将领是名叫白玉的陕西都监,如此而已。
可是对萧十三和张孝杰来说,这简单的只用了一张一指宽、半尺长的白纸所写的情报,已经足够让他们对宋军的行动计划作出了判断。
能在陕西军中升任都监,白玉必然是一个能力在水准之上的将领。别的地方,萧十三不敢这么说,但唯独在陕西,萧十三却可以如此认定。四十年战火不断,十二年开疆拓土,每一名西军军官都经历过战争,每一名士兵都嗅过烽火的味道,那是一个庸人无法生存的世界。
白玉名声不广,萧十三没听说过他,他手下的两个来自西夏的党项幕僚也说不出他的战绩,由此可见,这位西军将领多半会对军功有着超乎想象的饥渴。
可这样的将领,被韩冈安排去了剿匪!
作为一个纯正的契丹人,萧十三很清楚他的军队最大的弱点就是无法承受大规模伤亡。他麾下的军队,全都是将帅的私产。部族军、头下军是部落族长和贵人们的,宫分军和皰?是仗着在代州得到的军械,萧十三才有胆子把这几千人放在我们眼皮下面。”
大小王庄里面的辽军手中,拥有太多的神臂弓,在韩冈并不打算付出太大伤亡的情况下,很难再短时间攻克。神臂弓威力很强,是大宋官军用以克制四方蛮夷的神兵利器。可现在掌握在辽军的手中,攻打大小王庄的难度便陡然提高。??归属尚父的宫分军、皮室军一旦损失惨重,整个西京道就会动荡不安起来,还可能更进一步地影响到大辽的安危,更不用说会尚父的心情会变得多糟糕;就是萧十三本人,也舍不得他的军队有所损伤。所以萧十三才会尽量避免与宋军的正面交战,尽可能地拖延时间,拖到宋人愿意开始停战谈判。
幸好宋国那边也是同样的情况。韩冈也一直在避免决战。也许是因为对帐下军队的不信任,但更多的当是因为一旦来自东京城的军队伤亡太大,让他不好回京后向朝廷交代——同为宰辅,又面临相同的困境,这点心思萧十三还是很容易看透。
在这样的情况下,韩冈的安排就显得很奇怪了。为什么他身边的会是京营禁军,而不是更为精悍也更为善战的西军?
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剿匪的差事绚?好运气。
“福灵心至吧。平常也不见他如此精明厉害。”
“多半是……军守,接下来该怎? 韩冈却没有在?了战场外,这不仅仅是牛刀杀鸡的问题,而是应该质疑主帅本人的能力。
萧十三和张孝杰不会去质疑韩冈的能力,也不觉得韩冈自大到会认为用不着那近万西军兵马出场,更不相信韩冈会不在乎由此而造成的大量不应该有的伤亡。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一个答案,在忻州参与所谓剿匪的关西禁军的处境,比驻扎在大王庄小王庄正对面更加危险。
这危险究竟从何处而来,还需要多想吗?代州腹地和忻州只隔了一重五台山!
放弃了更为稳妥却比较耗时的修筑堡垒、徐徐而进的战术,而改用出其不意的策略,都是证明了韩冈心中的急躁,需要尽快结束代州的战事。
“当真是可笑,宋人是没招数了!”
当萧十三和张孝杰将这一次收到的情报向亲信将领公布,并透露了他们的判断之后,无论文官武将都是一副嘲讽的笑容。
“这叫黔驴技穷。”
“想想看我们是怎么打下的雁门和代州!”
萧十三和张孝杰在僚属们的兴奋中交换了一个眼色,同时摇了摇头。
宋军采用的计策,并不是看着那么简单可笑。当韩冈并不吝惜人命地安排探马,当宋军开始修筑营垒、开掘壕沟,摆明了要正面对垒,代州城内城外都当敌人将会一步步地攻过来,如同绳索勒紧自己的脖子。
在这样的误会下,一旦尽遣主力与宋军对峙,那时候一支奇兵从五台山中突然钻出来,与前线的友军前后夹击,能让与宋军对峙的自家军队全线崩溃。要是一个不好,就会被歼灭大半。那样的情况下,朔州根本守不住,宋军甚至能直抵大同城下。而一旦大同失手,西京道崩溃,南京道还如何保得住?
只是天可怜见,这一回老天爷终于保佑了他们大辽一回。韩冈的布置给他们先知道了。
兵贵出奇。但所谓的奇,就是冒险。当将要成为目标的被袭击方做好了准备,奇兵不再成为奇兵的时候,要面对的不是能让人?的双脚赶去百里之外的前线,则需要至少两天?。
“繁峙县最好再加强兵力,四千兵马还是少了。”
“说不定山中还有小道,得多遣人巡视。”
“瓶形寨【平型关】也得加强驻守的军力。”
“要不要在几个出口留出一点空当来?可以来个关门打狗。”
“不要冒险,只需要让他们出不了山。领军穿越深山,这是破釜沉舟之举,一旦失败,就是返回原路少说也要丢掉一半兵马。”
萧十三和张孝杰在噪声中交换计划时一点都不担心这是韩冈的狡计。比如剿匪的西军,说不定根本就不存在,说不定下一刻就在忻口寨中出现。萧十三和张孝杰对此完全不担心。
这段时间以来,俘虏的宋军有近百人之多。他们的口供中都没有提到忻口寨中有关西禁军的存在。其中有不少人抱怨韩冈将京营禁军的主力留在营寨里,而让他们这些出身河东为主的骑兵出来拼命。虽然其中没有流内品官,但这么多只耳朵都没听说西军到了忻口寨,那么西军潜伏在此縭的军队算进来,河东禁军还能不能凑出个两万三万来,那都是一个未知数。这样的情况下,韩冈不可能再留着河外军与辽人牵制队伍。
韩冈进了厅,借着方才田腴所用的笔墨纸张,匆匆写了几行大字。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得。”
陈丰在旁抻着脖子看了,却看不明白韩冈的意思。
韩冈依样签名画押盖印后收入信封,点了一名跟在身边数年的亲信,“借驿马,将这封信送去府州。”
“这是给折家的?似乎说不通。”田腴问道。
“我是在说辽人。”韩冈笑着,视线转到陈丰身上。陈丰却愣着,没有半点闻言即答的敏锐。
韩冈暗暗一叹,就听田腴道,“田腴明白了。歼灭了入寇的辽军,失去的土地都能拿回来,还能多饶几分。若是只想着收复失土,却不愿与辽寇硬碰硬,后患将无穷无尽。”
韩冈点?折可大看看折克仁,折克仁也瞅瞅折可大,叔侄俩交换了一个你明白我也明白的眼神,一同默不作声。
“枢密在河东经略任上的时候,曾经有过进剿匪患的念头,不过当时首要的目标是辽、夏两国,区区匪患根本不上台面。只能排到后面再后面。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终于能腾出手来,枢密又被调回了京城,连顺手打扫一下庭院的时间也没有。”
章楶摇摇头。那是因为天子不放心,又为了不影响到正在进行的宋辽谈判——生怕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引起辽人的误会。
“等到这一回辽军入寇,韩冈仁心,想过收复这些积年老匪,让他们能与河东军民共赴国难。可惜这些贼寇没有几个懂得大义。”
盗匪的确不知大义。黄裳自己说得都想笑了。在这个时代,民族大义虽然没有后世说得那么明白,但由于五代时沙陀祸乱中原,立国后契丹、党项接连成为国家大患,对异族的敌视和不信任其实已经浸透到了大宋的普通百姓身上,在士人阶层就是《春秋》中的华夷之辨成为仁宗时代各家学派的中心议题。
不过河东匪患之所以没有赶着来受招安,完全是由于韩冈的“吝啬”——主要是韩冈很反感杀人放火受招安这一套强贼做官的传统流程——既然韩冈不肯拿?营上的难度更大。就是只有六七十里的方城山那边,磨合到现在也还不能说是已经完善妥当了,只能说说得过去。
刚建成时的严格管理,只持续了一年不到。在初任的官员一个个因功调离之后,方城轨道便因为管理不善,造成了不小的内耗,幸而之后几年的时间,增速惊人的运输量掩盖了这个问题,同时其内部终于是找到了一个平衡——私人和公家共同利益所在的平衡点——所以才能有一年百万石的粮纲,以及倍于此数的商货由此进入京畿。同时还有相当数量的北方特产经由此处离去。
如果不是军用轨道,而是新建成的普通民用轨道,肯定要相当长时间的磨合——除非能像当初一样有韩冈这般威望的重臣盯着,又能有对未来的许诺来稳住中低层的管理者。
但军用轨道有个好处,就是可以不计伤亡,不用在乎损失,同时也不用担心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还有人能从中渔利。
车辆准备好后只管往前送,省去了民用轨道许多事务上的烦扰,一刻钟不到便能发出一列,截止到卯正,忻口寨中少了三十多个指挥,而前线则多了一万四千余人。虽说中间有几起事故,也造成了一定的损失和伤亡,可是在?不着睡了,干脆再多见几个人。”
“枢副……这事有些不巧。”陈丰变得吞吞吐吐起来,“下官皫兵马填满的营寨,渐渐地变得空空荡荡起来。今天终于轮到了曹博他所在的这个属于宣翼军的步军指挥。
从孟州一路走到了忻口寨,还没有过上阵厮杀一次。但再过几天,抵达了前线,那时可就真的要见血了。年纪不过十七八的曹博,心中有着一点对未知的恐惧,但更多的还是对功勋的渴望。他热切地盼望着能够在这一回的战争中,立下绝大的功劳。就算不能做官,也能拿回一大笔赏钱。
作为今天第一个被派往前线的指挥,这个宣翼军的指挥紧随着军旗,走在大道的正中央。道路两边,是一群明显是异族装扮的鞑子。
大军出营,入营的就要赶快把道路让开,不能耽搁出营大军的时间。但过去出营时,避道相让的只是官军和民夫,可没见过异族。
“是阻卜人。”曹博的同伴中耳目灵通的看了两眼就不屑地吐了一口痰,“被麟府军打败之后,就投靠过来的北方鞑子。”
阻卜人?曹博好奇地向道边的人群张望着。
并不是如同传说中那样长得奇形怪状,除了装束以外,与汉人也没有多大的区别。
其中的一名阻卜人吸引了曹博的注意,?制下却是最稳妥的。
“只是战马,随行的骑兵并不多。”那名军校给了太谷知县肯定的答复。
“看来是准备将战马拉走了。”一名参加军医的将领说道。马要是没水喝,死得有多快,稍稍熟悉马性的人都知道。
“既然不敢在河中饮马,想来辽人有名有姓的大人物。
不过再大的人物都是鞑子,曹博唯一在意的是那匹毛色发赤的骏马。他最想成为的是一名参加赛马联赛的骑手,夺得甲级赛事头名,拿回数都数不清的奖金。若是能骑上那样的马,应该就能参加赛马联赛了吧。
不知不觉,双眼注视着那匹好马的曹博离开了队列,也停下了脚步。
啪的一声响。一只大手从后重重地刷了过来,差点将曹博拍做了一个滚地葫芦。曹博踉跄了两步,缩头回??舒了一口气之后,终于放弃了猜测韩冈究竟是怎么将这几万大军变到前线来,同时还在继续变出来的手段。
不论是昼伏夜出的逐日潜行,直至全军潜入对面的大营;还是先将大军移动到后方近处的营垒,然后一夜奔行数十里,或是其他可能——这些猜测各有各的道理,可在细节上,却又都有着许多说不通的地方——但其中任何一种都代表了韩冈对军队有着如臂使指的控制。对于这一行动严密有效的消息封锁,也同样证明了他麾下大军军小卒,分明地位不高,可他身上的衣带,竟然也是丝绸的制品。
宋国果然富庶。达楞不由得心中泛起一阵感叹。光凭传闻绝不会有亲眼看到时这么震撼。
不过如果仅仅是富庶的话,当然只是一只待人分食的肥羊。可是宋国不仅仅是富庶,一辆辆大车的篷布下,那闪着银光的铁甲,虽然已经不像在神武县时那般让他惊骇,但也不禁让他的目光流连不去。还有那同样放在车上的一柄柄巨大的斩马刀,那能打造多少支箭头啊。?屑。太原守不住,第一原因就是在王大经略身上。
只是折可大现在也只能腹诽,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一年前,折可大被调到了太原府,在经略司中担任闲官至今。而原本在韩冈幕府中的堂兄弟折可适,则是安然在丰州做官。
丰州建立之后,立功甚多的折家在河外势力大涨,也更加根深蒂固。下任家主的折可大转调太原,名义上是以立有殊勋为由,实际上还是人质的成分居多。
折家对此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情愿的态度,这是为了让朝廷安心。不过折可大本以为自己能被调入京城,被安排在太原倒是出乎意料。不知道是不是朝廷不想做得太过明显,还是觉得太原就足够了。
不管怎么说,人质就是人质,不用指望说出来的话有人听,反正不受重用就是了。
看得出藏在折可大眼底的不屑,张俭收起怒气,改怒为叹:“王经略现在就盼着??些天达愣在神武县的阻卜营地中绕了一圈又一圈,竟然发现了不少曾经在临潢府见过的老面孔。
聋子和瞎子是不可能在草原上生存,就是露出一点颓像,也会立刻被分食个干干净净。
什么时候蒙古和克烈的人来了,倒真是齐活了。蒙古、克烈两部的位置比阻卜诸部更要靠北,达楞也只是偶尔入贡时才能看到他们。但达楞相信,如果蒙古、克烈听说了辽军惨败,肯定会连夜派人来看看情况。
契丹人常年欺压草原诸部,搜刮起来不遗余力。在契丹人的强迫下,阻卜诸部岁贡马两万。纵然阻卜部族多如繁星,可平均下来,分派到其中一个部族的贡马数量依然是一个大数目。
每年都要上贡,而且还不能是劣马,必须从部落中挑选最好的马匹送过去。一年两年,十年八年,到现在已经上百年了。这等于是一个人身上的伤口始终都在失血,永远没有愈合的可能。
换成宋人来了,绝不会更差。毕竟契丹人是放牧的,上好的草场被抢了许多。而南边的汉人是种地的,不会跟他们抢牧场。
阻卜诸部不可能现在就投靠宋国,达楞也没办法代替他的主子做主。但这一回只要能与宋人勾搭上,对他对阻卜诸部肯定有说不尽的好处。达楞不信,宋国不想在死?只有河东,是在一个个被山峦约束的盆地中打仗。可眼前双方依然是数万战士正面相峙,这是不亲眼看到根本都不能想象的场面。
而且在辽人已经摧毁了当地皀?报这个回绝口信的是一个三十出头、十分英挺的宋国武官。帐外通名是折阁门,而守在外面的则恭敬的口称将军。虽然年纪不算大,且达楞也不知道阁门到底是什么官,但既然姓折,又被称作将军,地位肯定不低。
只是这个消息让达楞又惊又怒,忘了去揣测这个折将军的身份,“为什么?!”
“枢密说了,他不相信只有一张嘴皮子的人。”面对粗鄙不文的阻卜鞑子,折可大也不拽文了,直截了当地表明了韩冈的心意。说话太过文绉绉的,这些蛮子也听不懂,“空口白话,谁知道你是真是假?”
达楞怒形于色,大叫了起来:“草原之上,没人敢冒充磨古斯的使者!”
哗的一阵响,守在帐外的卫士听到声音,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提着枪指着达楞。折可大不耐烦地摆手示意让他们出去,转回来对达楞道:“磨古斯与耶律乙辛比起来如何?阻卜比之大辽又如何?就是奉了耶律乙辛的辽国使者到了我大宋,也要有国书、有牒文、有内部调动频繁,其他地方,禁军更戍之法早就停了,各地的禁军基本上都是驻泊禁军,比如河东各部禁冁天子和宰相。你光凭一张嘴,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的身份?!”
折可大瞥了发起愣的达楞,蛮子就是蛮子。
但达楞很快就昂首挺胸起来:“这里的各家部族族长,没有不认识我达楞!”
折可大哼了一声:“活人作保,不如死人作保。那些族长也没资格为谁作保。枢密说了,去拿二十个辽贼的首级来作证据。这样枢密才会相信你,你也自然可以见到枢密。”
“二十个?!”
“没错,少一个都不行。”身材高大的折可大略弯着腰,俯视着达楞,“不论你用什么办法,只要能拿到二十个辽贼首级,枢密就会见你。”
……
“二十个是不是太多了一点?”
折可大得到了韩冈的吩咐,去打发阻卜大部族长的使者。刚刚得到消息的黄裳却惊讶于韩冈的命令,这是毫无必要的折辱。不论是真是假和见与不见,都没有必要这让这个可能是大宋、阻卜之间纽带的使者,无缘无故地送命。
韩冈笑了起来,“如果他的身份真的能在磨古斯面前说得上话,二十个首级应该很容易弄到手。用不着他亲自上阵。”
“……从各部手中借首级?”黄裳立刻就反应过来。
“不过一千贯而已。”
制置使司开出来的一枚辽军首级的赏格是五十贯,二十个不过一千贯。韩冈当然可以看不起这点小钱,但对于阻卜各部来说,却是一笔巨款。黄裳很难相信那个磨古斯的亲信真的能弄到这些首级来。
韩冈强硬的态度,已经不能让黄裳出乎意料了。他很难理解韩冈对待这名使节的态度。韩冈手上缺乏对草原部族有着充分了解的幕僚,达楞的到来对韩冈和制置使司如同天降甘霖。
草原上部族虽多,可现阶段,在拖辽人后腿一事上,真正能派得上用场的,还是阻卜诸部——如果从历史上来看,女真诸部肯定更能派得上用场,可惜东京道堵在中间,陆路绕不过去,水路还没有开发出来,缺少足够的水文资料,当然更不可行,而且最近女真诸部好像已经完全投靠了耶律乙辛的样子。
投机的作风遍布整个草原。或者说学不会见风倒的部族是不可能在草原上生存太久。只是学会了,还是一样活得艰难。对每年都要从他们手上剥削贡物的辽人,草原诸部有着根深蒂固的敬畏,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愤怒,只要爆发出来,便能让他们忘掉这份敬畏。
在这样的情况下,又何必无故开罪有很大可能性成为臂助的磨古斯的使者。
看出了黄裳心中的疑惑,韩冈笑道:“勉仲,要记住一件事。我们想恢复汉唐故地,这靠我们自己是能做到的,只是早晚而已。而阻卜部想摆脱契丹的控制,靠他们自己却做不到,没有外力相助,永远都是幻想。不是我们求他,是他求我们。明白吗?我们要的不是盟友,而是听话的藩属。没有必要委屈自己,也没有必要太宽纵他们。此辈畏威而不怀德,让他们看见大宋有破辽的实力,踢他踹他,仺?十年的太平时日来。若能再出一个澶渊之盟,对两国百姓也未尝不是一桩幸事。”
“这话是谁说的?”折可大立刻变色追问。这话张俭说不出来,就是张俭代为传话的留光宇,区区一个通判,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口气!
张俭瞥了折可大一眼:“是韩相公的信上说的。”
“是枢密相公?!”折可大惊问。韩冈写信给留光宇了?
“不。”张俭摇头,“是韩子华韩相公。”
“原来是这个韩相公。”折可大恍然。
文武高官在民间不是相公就太尉,但在官场中想得人唤一声相公,至少得是两府中人,而真要计较起来,却只有宰相才能称相公。韩绛这个相公可比韩冈的枢密相公成色要高多了。
不过河东、太原面临危局,现在一说韩相公,城内的军民官吏十个倒有九个半会认为是韩冈。至于韩绛,绝大多数百姓根本就不知道有这号人物。
但韩绛终究是身居云中的大人物,折可大不敢不敬,“韩相公怎么会给留通判写信?”
“你不知道?留通判跟韩子华相公有亲啊!”张俭一脸惊讶,“而且这留通判还是韩枢副的同年。”
“同年的事我知道,跟韩相公有亲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折可大现在并不关心什么亲戚关系?管河北的鏖战依然未有停歇,河东的对峙也还在进行当中,每天从城门运出去的军资装满了一辆辆马车,但辽国的求和使者已在京城盘亘多日,每天在都亭驿中的谈判一结束,当天的谈判成果在当夜就能传得满城都是。
整个谈判过程,一直都暴露在公众中。到了现在为止,辽人的使者虽然不断退让,也只同意将以增加十万岁币的要求缩减到五万,同时两国边疆恢复到战前的状态。东京士民都相信,再有个几天,就能达成岁币维持不变,边境也恢复如初的皆大欢喜的协议。那时候,太平的日子就当真回来了。
冷清下来的酒家重新坐满了食客,两大联赛的赛场上也再一次欢腾起来,任谁都知道,这一场战争,只差达成协议、签订和约这两步了。太平的日子就要回来了。
“都亭驿那边还不肯松口?”
“昨天才压到岁币加增银绢各两万五千匹两,今天怎么也不可能再降的。”
“讨价还价,买菜乎?”
“也跟买菜差不多了。”
“应该很快会答应吧。拿半个代州换回兴灵和武州,耶律乙辛的面子也不算丢。”
“皇后的那位堂兄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吧?”
“要看耶律乙辛肯不肯放人了。”
“留着又能如何?还能拿来当人质不成?一刺史耳!耶律乙辛也要顾及面皮。”
“当初韩玉昆提议让商人去跟耶律乙辛打交道,这是个好主意。如果能将收益跟耶律乙辛计算清楚,他当是不会再闹着要岁币了。”
“就是怕他觉得骑虎难下,必须要赌上这口气。”
“那也无妨。让耶律乙辛三分又如何?现如今银贵绢贱,五十五万银绢可以给他,换成十万两银,四十五万匹绢就可以了。”
“这是朝三暮四中的猴子吧。”
春风已经吹进了皇城中。
在京的两府诸公济济一堂,从排位最高的王安石,到最后面的薛向,基本上心情都很放松。战争已经到了尾声,正常进入收尾阶段,不会再有大的波澜。
虽然他们每天还要在海量的军需物资的批准书上签下自己的大名,但从各自本人的角度来说,也已经不再需要坚持战争。
之前宰辅们不能主张议和,因为那与向辽人投降无遗。一旦同意和议,地位还不算稳固的他们,会连同皇后一起,都将失去天下士民的信任,乃至对朝堂的控制。
但现在不同了。辽人主动遣使来求和,已经证明了他们的能力,以及坚持与辽人作战的正确性,剩下的只是讨价还价如同买菜的工作而已。
这一场猝然而起的战争,使得新生的新党政府彻底站稳了脚跟,并打掉了所有反对者的气焰。不论是在前线的吕惠卿、韩冈,还是在中枢的王安石、韩绛等人,在天下士民心目中的地位,都有很大的提升。因为天子中风而带来的动荡,也由此安定下来。
国有贤臣。
街头巷尾多有操持这个观点的百姓。要不然怎么能这么快就逼退辽军。原本连河东都快占了,这才两个月,就只剩半个代州,河北那边更是稳守着防线。
当年寇准要将真宗皇帝架到澶州,逼着他渡过黄河,但如今只用几个枢密使守边,就把辽人给打回去了。现在双方大军都停在了边境线上,也就没有了战争存在的土壤。一场战争打到了陷入僵局,最好的做法就是两家收兵,通过谈判解决问题,不要再空耗国力。
吕惠卿和韩冈的名望自不用多说。就是郭逵,也有很多文臣觉得可以破例给他一个节度使,以褒奖他守住河北的功劳,再厚给赏赐,让他安心地去养老了。
唯一值得忧虑的地方,就是在外的枢密使对和谈的态度。
“韩玉昆那边怎么办?”
一众人望向王安石。
韩冈说是愿意接受和谈,但韩冈提出来的条件,却让人啼笑皆非。
已经夺占的兴灵、武州都要保下来,代州也要拿回来,作为交换条件,则是岁币依旧。当然,兴灵和武州都是旧日盟约中承认其为辽国属地,所以为了名正言顺地拿到手,皇宋可以拿钱买断。自此两地与辽国再无瓜葛。至于出价呢,也就十来万贯——相当于投入进一场顶级马赛中的赌资,还不到蹴鞠联赛季后赛时,砸在关键场次中赌金的三分之一。
好吧,这基本上就是乡下的土豪恶霸侵占穷人田土的路数,先强占下来,然后给两个小钱把地契的谁也不能保证眼前的几万人就是韩冈手上的全班人马。宋人能用一天一夜将数万兵马运到前线,也能用几天的时间,从开封、太原运兵到忻口寨。只要忻口寨留有三五千兵马,守个两三天,等待他们的唯一可能就是全军覆没!
“那该怎么办?”张孝杰问。
萧十三苦笑着摇头,“走吧,迟早要退的。韩冈摆明了就是要等着我们粮尽退兵。也幸好如此,要是他们出战了再走就难了。”
现在士气还在,并非粮草吃尽,一旦宋军匆?天也到了。”王安石是君子,但三度为相的元老却难欺之以方,“他同意和谈,但辽人开出来的条件,他绝不同意。兴灵之地绝对不能交出去。”
众皆默然。
吕惠卿的态度,在座的任何一人事先都能想到。官军夺取兴灵是这一场战争中最大的亮点,是未竟全功的平夏之役的终结,也是吕惠卿恃之以晋升宰相的功绩,要是当作交换条件还给辽人,他肯定是不干的。
王安石环顾厅内,每一名同僚的神色变化他都攼?就是当年承天太后领兵攻到澶州城下也是比不上的。”萧十三眼神闪烁不定,“以相公的看法,接下来当如何做?”
张孝杰不假思索地便说道:“以打促和。见好就收。”
萧十三惊讶张大了双眼,问道:“你跟尚父说过了?”
“这正是尚父的打算!”
张孝杰这个汉人越来越受耶律乙辛的信重了,这让萧十三很不舒服。不过对眼下局势的判断,这一点他是能认同的。
越是深入河东,辽军面临的危险就越大。河东的土地对喜欢纵马追风的契丹铁骑来说,实在太过狭促。进退只有几条路,就像钻进风箱里的耗子,指不定就给人活擒了。
见好就收,这是萧十三等几位主帅的共识。退回来守住赤塘关、石岭关。
一名骑手自南而来,穿过了南下的队伍,一直冲到了关城脚下。
片刻之后,一名亲兵走了上来,递上了一封信。萧十三展信一看,脸色便是一变。
“怎么了?”张孝杰在旁诧异地问,萧十三去年亲手给幼主灌了药,都没有变过一下脸色。
黝黑的脸庞如阴如晦,萧十三阴沉沉地说道:“韩冈将至太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