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带着丝缕寒意透入体内,稍稍平复心中激荡的情绪。
瞅瞅厅中众官,脸上或多或少都有着一抹难以掩饰的激动。
同样的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给人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看着韩冈线条明晰硬朗、不怒自威的侧脸,田腴暗自喟叹,也只有如此人物方能放此豪言。
即便如王克臣一般地位高峻的边帅,说要将入寇的辽军全都留下,也只会惹来嘲笑。可换做是当初在河东??无宁日。”
在士大夫的普遍观点中,平民百姓知法懂法,连四尺童子都能在庭上舌辩,自然是对地方的教化不利,坏了一方风气。
百姓要对王法有足够的敬畏、尊重和信仰,这远比知法懂法更重要!
——说白了,一旦了解了朝廷律法,草民都能利用其来维护自己的利益,这当然让高高在上的官员头疼不已。更不用说许多亲民官本身还没足够的律法常识,若是在庭上被草民驳得张口结舌、面红耳赤,岂不是伤了官人们的体面?
当然,后面的一段只有少部分官员能深刻入骨地认识到这一点。大多数士大夫只是习惯性地将百姓知法和有伤风俗教化等同起来,将这一观点视为理所当然。
蔡京和刑恕并不是普通的儒家士大夫,诸子百家之学他们皆能了然于胸,韩非子的法术势,他们一样熟悉。对于世间的观点,其实是不屑一顾。
“法者,宪令著于官府,刑罚必于民心。”就像汉高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是公诸于世,以简练公正而得民心。
“术者,藏之于胸,以偶众端而潜御群臣者也。故法莫如显,而术不欲见。”犯了什么罪,要受什么罚,这是法,让百姓明白这一点就够了。但江西蒙学中教授的《邓思贤》,却是律讼之学,是运用法的术,不能让百姓知晓,而必须当操之于上。
只是儒门子弟怎么能用法家的话来做论据?“主卖官爵,臣卖智力”,这样的君臣关系,无论如何儒臣都是不可能接受的。纵然韩非子说得再鞭辟入里,也不能宣之于口。
两人相对着摇头一叹,跳开了这个话题。
“不过韩枢副编写蒙书,其所图甚大,所谋亦是甚远。”刑恕说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百年之后且不知,一二十年后,关中出来的士子,可都是一片声的格物致知了。”
蔡京眯起眼睛:“现在都已经是枢密副使了。别看今天国子监中吵得一塌糊涂,等过些年韩玉昆做了宰相,将新学一股脑地打翻,换成了气学做大堂,到时候,一般儿都是天涯沦落人。”
“谁说不是?”刑恕又是一叹。
蔡京曾经在厚生司中做事,韩冈、苏昞所代表的气学,还是比较合他的口味。毕竟蔡京是靠才干出头的,虽说他现在是言官,但他可不会瞧得起身边的同僚中,那几个只有一张嘴的废物。
功成有德,事济有理。
若韩冈这一回能功成事济,那德和理,便就在都他的手上了。
只是忻口寨难保,忻州亦难保。河北那边打得血流漂杵,更无法支援河东半点。
蔡京疑惑起来,这一回,韩冈真的能功成事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