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鼎低头看着刚刚从城下拖回来的伤兵。
脸上血肉模糊,让人看了就心中发怵。石子、铁屑一粒粒地嵌在血肉中,如同胡麻饼一般,还能看到烧焦的痕迹,是烤过头的胡麻饼——这一点,在他的衣甲上更为明显——但叫痛声却是中气十足,显然只是皮肉伤。
直起腰,大公鼎给随军医院的医工们让开了位置,让他们将这位新到的伤兵送进病房中。
“又是宋人那种能喷火的竹枪?”
“看他脸上的伤不就知道了。”
大公鼎的两个儿子大昌龄和大昌嗣在他的背后小声议论着。
“伤?知有没有传到文彦博的耳朵里。
富绍庭自知才智不高,父亲富弼对自己的要求只是谨守门户四个字。但对于洛阳的一干元老宿旧,就在近处看得久了,也知道天底下的乌鸦都是一般颜色。
不过他立刻就不敢再想了,再往下想过去,可是把自己老子都绕进来了。
但富绍庭也不能不多担一份心,如今有心人闹得谣言四起,弄到最后,别把富家也给绕进来!
他有些担心地向东南方望去,是不是将还在嵩阳书院的侄儿叫回来,年轻人可是最容易受到煽动了。
……
嵩阳书院。
创立在北魏年间的这间书院,因为靠近洛阳,自然而然地就成了旧党培养新生代的地点。
二程自不必说,司马光也常来此授徒,吕公著当年也曾在此开讲过。文彦博、富弼以大笔的资金支持,两家的子弟也有来此求学的。
对于新党,自然是恨之入骨,对于新法,也是众口一词。
眼下旧党大挫,在嵩阳书院里,就像火星落入了柴堆之中。
“自真宗以来,南人进士渐多,北方进士则越来越少!”
“关西不用说,灌园子的进士第九,几十年来已经是最高了,而且还是得天子赐??兵们都是一副不忍卒听的表情。
“应该将那些巫医丢进火堆烧掉才对。”大昌龄愤怒着,“士气全完了。”
一声声的惨叫仿佛是在印证大昌龄的正确性,幸而病房内的医工们做了些补救,惨叫声戛然而止,一下就变得安静了起来。
大公鼎父子自然是知道医工们是怎么做的,大昌龄冷哼着:“早用柳树皮塞住嘴不就没这么闹了!”
“塞嘴的是柳树枝,”大昌嗣更正道,“裹伤口才用柳树皮。”
大昌龄悻然道,“还不都一样。”
由于宋人种痘法的流行,宋军中的医疗制度,如今也被辽人仿效了起来,学着宋人设了随军医院和疗养院,连里面的章程,都是跟宋人一模一样。
但跟宋人军中的那些翰林医官不同,溥乐城外的随军医院中充斥着旧日的巫医。当一名伤员被抬进医院的病房后,巫医们会先用柳树根烧成的灰来止血,再抹上柳树叶炼出的药汁,然后用柳树皮裹好伤口,最后再往伤兵们嘴里塞一截柳树枝好让他们闭嘴。如果不管用,他们还会绕着火堆跳一段大神。
这就是全套的医治流程和医疗手段。
并不是说巫医们在国中时都是用柳树来医人,他们也会用其他药草,只是到了兴灵后,一时间还能找到的药材好像就剩柳树了。
而且在这么做之前,他们会先确认伤兵到底有救没救,以免浪费经过精心炮制的柳树皮。所有看起来快不行的士卒,不论是真的没救,还是看起来救不了,都会被干脆利落地放弃,除非这些伤兵有个奢遮的好后台。
这样的医工,当真是丢进火堆里烧了最好。
已经是入夜,不远处的溥乐城头上,灯火将城墙的轮廓在沉黑的夜色中勾勒了出来。
而围城的营地内,一堆堆柴堆也在熊熊燃烧着,热浪驱散了寒流。士兵们围在火堆边小声说着些什么。只看他们时不时回头望着充作病房的营帐,就知道多半是又在议论宋人这几天所用的新兵器。
大公鼎知道,由于八牛弩、神臂弓、板甲和飞船的关系,大辽军中其实十分忌惮宋人的各色新式兵器。从上到下,莫不如旮天下正人可能坐视!?”
吕大临在旁听着直摇头,与游酢一同从喧闹的厅中出来。
“先生那里会不会有事?!”吕大临有些担心。
“师道之严,谁人敢于触犯?”游酢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担着心。与吕大临一同到了后方小院,发现一切如常,这才松了一口气。
程颢程颐在内,两名学生进厅后,先行了礼。
“现在外面流言汹汹,伯淳先生还要去京城吗?”吕大临问着程颢。
“当然要去。”程颐?城中守军使用了不少。
毒烟火球烧起的毒烟逼退了两次进攻,而猛火油柜更是给党项人带来了不小的损失。只是在大公鼎看来,都不算实用,远比不上神臂弓的威力。只是将汉人的手艺又表现了一番而已。
就如现在将人喷得满脸开花的竹枪,其实说起来也没多少用,随便拿面盾牌就能挡住了,隔得远了更不用担心。而神臂弓在近处的射击,不是厚重的橹盾根本防不住。
说起管用,还是前两日从城头上飞起来的火箭。这两天那种刺耳的尖啸声好歹是没了,顺带的,飘在天上的飞船也没了。两天前,绑着火药的长箭不停地从城头上飞起,一个劲地瞄准飞船的气囊,一日之内连射了三五十次,终于是给宋人射中了。
由丝麻织物缝制的飞船在火箭射穿之后,如果只是破个口子,还能修补一下,只是烧起来后就真的没办法了。虽说这飞船为了不间断地监视城中,本就是两具轮流上天,可烧了一具后,剩下的一具也不敢用了。这自然也让士兵们更加畏惧宋军的兵器。
这里的冬天冷得很啊。
大公鼎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淡淡的白雾弥散开来。望着磐石一般屹立在灵州川和瀚海之间的溥乐城,清晰地感受到了夜色中那深重的寒意。比起辽东和大定府,也差不太多了。
大公鼎。大姓,名公鼎,是渤海国王大祚荣传下来的血裤?了,剩下的后面慢慢跟上来好了。”
韩冈和黄裳讨论带着谁先走。韩冈跟黄裳商量,就是准备让他留在后面做领队。商议抵定,就听见外面一阵喧哗声传来。
“去看看出了什么事,怎么闹起来了?”韩冈吩咐了一名亲信出去查看。
他明天就要赶着上路,纵马兼程,正要睡觉养足精神,听到外面闹起来,心中便是不快。
转眼就是一名在外守夜的班直进来报信,“是过境的金牌急脚铺兵,在城里换马的。看到了马厩里的马,就大骂驿丞欺人太甚,他身携军情急报,连夜赶往京城报信,驿中好马百十,竟然只拉了一匹劣马出来充数。”
“这马不都是我们的,哪里是驿马?谁见过四尺三四寸的好马做驿马的?”韩信愤然道。
韩冈一行带的马隄西平六州都管——耶律余里。
这个西平六州都管司管辖的范围正是贺兰山下的兴灵地区。
由于大漠阻隔,兴灵其实可以算是孤悬在外的飞地,能发来援军的只有黑山下尚父的斡鲁朵。而两地之间的距离,沿着黄河走,差不多有一千多里。说起来草原上的阻卜人其实离得还更近一点,但无论如何,奚族、渤海、契丹,甚至汉人,都不会去信任他们。
大公鼎心中隐隐忧虑着,这几日来感觉越来越不妙,但都管耶律余里一直都是有恃无恐,一门心思?更不敢耽搁,两人脚步匆匆地就往前面去。
吕大临跟游酢也忙跟在后面。
吕大临看着前面一贯讲究礼仪的两位老师为了一众糊涂学生,急得尦?一壮行色。
“也许尚父并不在乎兴灵的得失,胜也好,败也好,都能逼宋人拿出好处来。”
大公鼎的低声自语,却被大昌嗣给听到了。
“父亲!区区南人,若不是据守坚城,我大辽精兵早就将他们踏平了!哪里会败?没看为了溥乐城这么多天,韦州没来援救,连银夏的种谔也没敢来!溥乐城里的可是他的亲生儿子!”
大公鼎闻言,脸色更加阴沉了几分。
如果是宫分军或是皮室军的详稳来说这番话倒也罢了,头下军说什么必胜?
大公鼎精通汉人之学,甚至能作汉诗。他清楚,耶律乙辛将西平六州分割授受,其实就是分封建制。能被分派到此处得到一片领地的,全是在宣宗皇帝出事之后,选择支持耶律乙辛的部族。但他们并不能算是耶律乙辛的嫡系,所以才会被迁移到兴灵来。这里是个田土肥沃,水草丰茂的好地方,只是跟宋人靠得太近,离本土太远。
“你要小瞧种谔,先挣下跟他差不多的功劳再说!”大公鼎厉声呵斥着儿子。
大昌嗣闻言不敢再辩,只是还小声地咕哝着:“不过是对党项人有些功劳,算得了什么?”
“奴瓜你第一次与人见面的时候,是先用鼻孔看人的吗?!”大公鼎叫着儿子的小名,显然已是怒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