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声渐渐大了起来,官道前方的视野也开阔了,宋辽两国的边境正近在眼前。
前方道路旁的一处高坡上,是隶属于瓶形寨,位于最前沿的一处烽燧,也就是俗称的烽火台。
方方正正的烽燧,地基的位置比下面的官道就要高出近十丈,再加上烽燧本身的三丈高度。站在台上居高临下,不仅能直接观察到辽国境内的动向,甚至还能作为阻敌的据点,阻挡来袭的辽军一时半刻,为后方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烽燧下是守兵烽子们的营房,就是两间土坯的屋子,围着屋子和烽火台有一圈不算高的土墙,但在上坡来的道路那一段处特别加厚加高了几分,已经类似于一些边境村寨周围的土围子了。
给朝会后的经筵引开了。
跋扈也好,引用失当也好,这些对韩冈的攻击,现在朝廷上没什么人再去理会。在韩冈和王安石针锋相对的选择了辞官之后,所有针对韩冈和他门人的弹章全都给皇后留中了。
只不过资善堂的讲课,韩冈没能像王安石和程颢一样教授经义,只被分配到了算学和自然。
自然且不论,算学是六艺之一,却也只是六艺之一。
藝,种也,本意就是种植。尽管十分牵强,可结合了韩冈的出身,在很多士大夫看来,这项任命甚至有很大羞辱的成分在。
就蔡京所知,有不少人想看韩冈的笑话。看他会不会教太子打算盘【注1】,可韩冈当天就让天子选择了开经筵。
“元长,你可听说了,今天上经筵的不止韩玉昆一个。”强渊明踱了过来,不知在哪里打探到了更新的消息,“王平章,程伯淳都被召去了。这一回,有的好看了。”
强渊明幸灾乐祸,也不知在高兴什么。蔡京反问:“难道还能君前辩经不成?”
“怎么就不能呢?天子恐怕乐见于此。”
“天子一直都在抑韩扬王,开了资善堂,还要把王平章和程伯淳一并请来。这是为什么?还不是觉得王平章压不住他的好女婿!现在至于孤注一掷吗?”
“元长还记得诏禁千里镜一事?”
“时过境迁了。”蔡京说着,又摇头,不欲与强渊明再辩,“等着好了,左右也与你我无关。”
……
“玉昆。”
“韩冈见过岳父。”
“韩冈见过伯淳先生。”
朝会早已结束,之后崇政殿再坐也差不多结束了,韩冈抵达的时候算是比较迟了。
今天早上,韩冈睡到卯正方醒。吃饱喝足又休息了一阵,方才悠悠然地往皇城来。然后并不意外地在集英殿前东阁内,看到了王安石和程颢两人。
王安石和程颢是老相识,熙宁初年开始变法时,程颢也曾参与到变法之中,只是很快就因理念不合退出了,还在御史任上接连上本反对变法。不过不像其他人跟王安石从此翻脸,视同仇雠,程颢与王安石之间多多少少还留着一丝情面,这?,但近四百宋军骑兵人人悬着一颗心。好不容易国界就在眼前,可韩中信却完全没有停步的意思。亲兵连忙驱马上前来提醒他,免得大军误入辽国国界,又闹出乱子来。
只是猛然投过来的眼神,让亲兵不寒而栗,不知是自己哪一点惹得韩中信发起怒来。
“巡……巡检……”
亲兵声音越来越小,偌大的汉子在马背上都缩成了一团。
韩中信眨了眨眼,反应了过来,吩咐了那亲兵一句,便又抬眼看着前方。过了??也是十分和睦。
同样收到了参加经筵的口谕,三家学派第一次正面相对。聊天归聊天,可不论是哪家学派都想将对立的两家都给压下一头去,纵然三人都不想闹得太难看,可剑拔弩张的气氛仍渐渐凝实起来。
也亏了韩冈一向看得开,王安石年纪大了收敛了锐气,程颢更是好脾性,话题一直都避开学术,韩冈说了一阵河东见闻,还有与辽人决战的回忆,时间倒是很快就打发了过去。
韩冈计算着时间,崇政殿再坐很快就该结束了,下面就等着天子升座。
不过这时候,从外面一下涌进了好几人,挤进了面积不大的东阁中。
看着他们,韩冈收敛了笑意,与王安石、程颢一样,都严肃了起来。
蔡卞?
吕大临?!
韩冈只一瞥,就发现了几个熟人,皆不是好相与的,全都是在崇文院中任职。
现在他们过来,难道也要参加经筵?
呜,韩冈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经筵如果有要求——更确切一点,只要皇帝有要求——崇文院中的那些修撰、编修们都能被叫来咨询,要不然,何谈清贵?以文学贵,得以亲近天颜。三馆馆职,本来就以备咨询才设立的职位。
这偏架拉得可是没水平。
王安石身边人头涌涌,程颢身侧也有弟子服侍,而韩冈,什么都没有。
要是多个苏颂也是好的啊。韩冈想着。苏颂在朝中地位高,声望也高,后生晚辈中很少有人能够与他抗衡。
实在不行,沈括其实也不差,就不知道他在王安石和天子面前,能不能安安稳稳地将话说周全了——别的毛病都还好,就是沈括一向不愿意正面表达自己对各家学派的看法。
韩冈身边空无一人。天子的态度看起来是昭然若揭。
吕大临却仍是阴着脸,他最近才被招入三馆任官,从来也没有参加经筵的经历。吕家兄弟是官宦世家,吕大临又是名传士林,得授馆职也是在情理之中。道不同不相为谋。韩冈纵然名垂当世,吕大临却照样横眉冷对。
韩冈又恢复了微笑,笑容中正平和,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生气很简单,不生气才是本事。
韩冈也从来没期待过赵顼能站在公正的立场上看待自己,可现在虽没有直接下诏禁气学,而是将对头们一起拉过来。
韩冈很清楚,不管赵顼是不是因为担心他地位与年龄的巨大落差,还是感受得到他所主张的气学,其实正是天人感应的死敌,反正在天子的心目中,他的存在肯定是碍眼得很。
如果能贬,肯定早就贬了。只可惜赵顼现在已经做不到了。既然如此,那么找机会在他最为关心的道统之争上拉个偏架,也是件让人心怀大畅的好事。
不……韩冈的声音忽地一顿,似乎也没那?持,不能对强盗姑息养奸。一旦他失败了,别说用兴灵换回代州,辽军甚至可能重返太原。
纵然辽人因为已经抢到了足够的财物而开始变得厌战,可这并不代表宋军就能轻易地得到胜利。任何时候,一点小小的意外,也能让战局瞬间扭转。所以战前的准备,永远都是不足的,再多也不够。
“哦,赏钱也送来了!”当看见两辆马车从南方缓缓驶来,四轮的大车在道路上留下了深深的沟壑,黄裳更是松了一口气。
这是发给曾在太谷县城中坚守的宋军的赏赐,而跟随章楶的援军,虽然他们实际上在太谷一役中起到的作用很大,但既然没有实际的战功,当然也不会有多少奖赏。合理的赏赐能刺激更多的士兵用命。
这也算是最后一项准备了,剩下的可就是要在战场上检验一下这些准备到底起到了多少用处。
韩冈此时正在前军营地中,距离百井寨只有一里出头的距离。
之前是先期抵达的前锋经过了一番鏖战,逼得寨中守军退守寨墙,这才将这一座前军营地按扎在此处。之后想要出击百井寨,就可以直接在此整军,而不是从五六里外的中军大营。
不过一里的距离,对于拿?身陷敌境,韩冈却想起一部书中的回目来——鲁子敬力排众议,诸葛亮舌战群儒。
注1:算盘发明时间有多种说法,最早到东汉,至迟不过两宋。从清明上河图中可以看到药店柜台上有疑似算盘的物体,北宋的出土文物中也有算珠出现。但算盘在当时流传到底多广,却很难说。《梦溪笔谈》中说:“(卫朴)大乘除皆不下,照位运筹如飞,人眼不能逐。”“算法用赤筹、黑筹,以别正负之数”。南宋黄伯思著宋代家具图谱《燕几图》中也列举了摆放算筹的专用桌子——布算桌。发现了贾宪三角的北宋数学家贾宪,他开方时同样用算筹,并留下了图说。宋时笔记中算筹出现的比例压倒性的多,可见当时依然在大量使用算筹,并未被算盘所取代。这一点,直到宋末元初才开始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