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乙辛知道自己的弱点,也知道怎么弥补。
尤其是在张孝杰带回了韩冈的传话之后,他就更清楚了。
刚刚结束了一场失败的战争,不待喘息,便掉头东向,去攻打海东大国高丽。
大辽的铁骑不费吹灰之力就击穿了高丽北界的千里长城,又飞快地攻破了西京东宁府,也即是平壤,然后继续南下,包围了高丽王都开京。
胜利得来的轻而易举,辽军的攻击势如破竹。
在包围开京的过程中,作为先锋的万余铁骑经历了两次野战,一次是正面遭遇高丽军,另一次是天亮前的突袭。依靠坚实的甲胄,精良的武器,以及优秀的战术,辽军以微小的代价,击败并歼灭了高丽王国最后一支进攻力量。
当高丽人不得不选择龟缩,从宋人手中得到的神臂弓、破甲弩,以及霹雳砲,就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几次与宋人交战,尤其是突袭河东的会战,在河东武库中,缴获的弓弩刀枪的数量巨大。让耶律乙辛可以给主力大量装备神臂弓。但战场上的损耗也同样巨大,不懂得保养,不懂得使用,神臂弓的使用寿命在契丹人手中大幅降低。损耗量让耶律乙辛看了回报都心惊肉跳。
在大辽尚父的手上,并没有能够大规模制作神臂弓的作坊。而小批量的生产,制造成本又实在是太高了。
也不知道宋人是能够降低成本,还是根本不在意成本。总之只有一点,宋人造得起,用得起,而大辽却造不起,也消耗不起。
。
此外还有赐田一千六百亩,并宅一第。
紧接着是第二封诏书,授韩冈宣徽北院使,掌院事。
这并不是战后的封赏,之前就已经给过了——尽管很微薄,但给了就是给了:曹彬平南唐,太祖皇帝给了他两百贯,少归少,可也是赏过了——而是给韩冈辞官的赠与。
宰辅去位,只要不是重罪,那么都要加官晋爵来以示宠遇,并向外界表明这位宰辅并非以罪辞官。王安石当年辞相,寄禄官便从礼部侍郎直升吏部尚书,食邑、勋号皆有加赠。
如此一来,只要韩冈不推辞,他的官职就是推忠协谋同德守正佐理翊戴功臣、资政殿学?了城墙,攻进了城去。
高丽国王带着百多名臣子逃到了江华岛上。那座小岛距离岸边虽近,却还是隔着宽约数里的海水,不擅舟楫的辽军也只能望洋兴叹。
不过逃掉的也只有新任的高丽国王王勋,自王徽以下,宗室、贵胄、朝臣的家中子女、下人,各色人等数以万计,尽数被俘。如今正在被押解北上——这是耶律乙辛在开战前的要求。
从开始南下,到攻破开京。攻打高丽的辽军只用了二十多天的时间,其中还包括在开京城下的五天等待。这样的破敌速度,就是号称知兵的张孝杰也为之瞠目结舌。
再怎么说,高丽都是此前百年,大辽几次三番没能征服的对象。
百多年来,辽丽交兵三次,每次攻打,高丽国王都是很快降顺,然后再锲而不舍地向北偷窃土地。一点点地蚕食,一直将手伸到了鸭绿江口附近。
这等狗盗鼠窃的国家,一直像烂泥一样不怕人踩,表面上恭顺,私下里就是个贼。只是这只贼很棘手,手中又不乏强兵,一直以来,辽国君臣都没办法下定决心去解决高丽的问题。
直到今天,耶律乙辛要化解军中的愤怒,并给予所有支持者足够的好处,在强攻南朝未果,甚至可以说是惨败的情况下,不得不选择拿高丽开刀,证明自己实力,并让南下的士兵尽可能地获得更多的好处。
战争开始了,然后就结束了。
张孝杰也不知该怎么评价高丽的实力,因为他之前接触过的东京道守臣,都在说高丽是千里大国,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征服,岂料事实完全不是这样。
“太弱了。”他也只能这么评价。战争的发展完完全全脱离了他的预期。
“不是太弱了,是大辽变强了。”耶律乙辛冷静地说道。
张孝杰明白了,也知道为什么耶律乙辛说这话时还绷着一张脸。
因为宋国更加强。
大辽的士兵与大宋交战始终不顺,甚至有丢盔弃甲,丧师辱国的例子,但那个原因,只是南朝变强得更多。
带甲百万。
过去一听,就知道是吹牛的数字。现在则是即完全可能,不过是耗费些手工和时间。
如果南人的皇帝当真想要,两百万、三百万套板甲,也不是不可能弄到手。
这是钢铁产量上的绝对优势,使得铁甲的原材料不再束缚于铁料不足。
耶律乙辛曾经听人说过,南朝已经不再按斤来计算钢铁产量,而是用石。
这一换用,具体到数字上,就是减了百倍。但南朝的钢铁量,还是轻而易举就在百万之上。
精铁百万石!
这是何等可怕的数字!
一副甲胄即便装具配件齐全,最多也不过三五十斤重,一石少说都能抵两件。南朝的朝廷只要拿出每年钢铁产量的一半来打造板甲,那就是一百万套了。
一年一百万,两年呢,三年呢?
就算这个数字不算精确,打个折扣,年产量也至少能达到五十万石。
无论如何不可能再少了。再往少里算,就是自欺欺人,耶律乙辛还没有那么幼稚和愚蠢。
耶律乙辛听出使南朝的使节回来禀报,开封城镇日被黑烟笼罩,煅烧石炭的炉子,熬炼精铁的炉子,在东京城外一座接着一座,如同树林一般。
而如此规模的钢铁树林,在徐州据说还有一片。除了开封、徐州,南朝的其他路份,也都有大大小小的铁场。如果全力生产,到时候说不定能用钢铁将御道都给铺上。
越是知道自己国家的细节,越是没有信心。这样的国力,大辽铆足了力气也追赶不上。
陷?,但李格非知道,别看赵挺之和强渊明都在叹息国子监一代不如一代。但前两年的太学案,将那些学官一股脑地都给赶出去的,可不正是御史台?也就是当时领头的几名御史,现在都已不在台中罢了。太学一案,可是差点将新党在国子监中的根基给断了。
对很多朝臣来说,这实际上是东府之争,拿那些倒霉的学官出来下手。但只要去想一想,为什么天子会容忍朝堂上的争斗,将代表国家未来的国子?能够成功,也在几年之后了。到时候若是打不赢,直接就撤退好了。高丽的未来,可以再做议论。
不知道那个在河东击败了大辽的年轻宋臣,在得知高丽被灭亡,水师又落入大辽之手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以韩冈的年纪,只要不出意外,他必定是南朝未来的主政者之一。而南朝向外扩行的国策,也必然会在他手中实现。到了那时候,以耶律乙辛所了解的韩冈为人,怎么可能会看着中国继续保持南北分立的局面?
皇后很信任他,太子也要依靠他,自从南朝的皇帝发病之后,韩冈的地位就变得更加重要。
这样一位地位重要,又有才干的敌人,他的存在就是一种危险。如果有可能,最好将之扼杀在最开始。可是现在已经迟了。
耶律乙辛曾经想过一咬牙,干脆派人去南朝境内播些谣言,好动摇韩冈的位置。但始终没有把握,最后的还是个耶律乙辛放过了。
谣言是个好手段,只是要看人、看时机。
对于韩冈这样的重臣来说,谣言有用,也没用。
对于有关下属的谣言,君王不是相信,而是想相信,需要相信。有那个需要,确信谣言有利与他,这样他才会去相信谣言。
就如那位从天上摔下来的宣宗皇帝耶律洪基。
因为皇后通奸一事,耶律洪基对太子耶律信本来心中就有了嫌隙,再加上早年皇太叔耶律重元的叛乱,使得耶律洪基完全无法信任自己的至亲。这样的情况下,只要一句谣言,就把耶律信从太子的位置上给掀了下来。
不是耶律洪基相信了谣言,而是他选择了谣言去相信。
回到南朝,不管再怎么散布有关韩冈的谣言,只要南朝太子还没有成年,皇后就不敢怀疑有护佑幼子之力的韩冈。而韩冈在南朝百姓中的声望,也不会有人去相信那些不实之词。
在皇太子成年前,韩冈的地位可谓是稳如泰山,任何谣言都动摇不了他的地位。若是让他得知了谣言的真相,对大辽来说实在是得不偿失。小动作若是做得太难看,惹怒了韩?枉为夫辞了这个差事。”
冯从义在后面听着苦笑,枢密副使哪里是宣徽使可比?
而且以韩冈的功劳,去东府争一下参政的位置,完全合乎情理。要知道,他之前就已经辞过了参知政事的任命。现在入东府,哪个都说不了闲话。
只可惜他的这位表兄,心思总不肯老老实实地放在做官上,总是想要去宣扬自己的学问,甚至为了学术,将大好官职都给丢了。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韩冈不是这样的性格,也不可能有现在的成就。
有人??没有在宫门处看见韩冈和他的元随。
一名名宰执从他面前进入宫中,王安石和韩冈始终没有出现。
韩冈当真坚持辞官了。
之前的谣言得到??了。”
李格非立刻过去开门,方才为了说话方便,伴当全都给打发到底楼去坐了,开门也得自己动手。
门开了,门外三人。一个是店中的小二,俗称的茶饭量酒博士。另一个是赵挺之的伴当,正门口的,三人最熟悉,正是蔡京。
赵挺之和强渊明都站了起来。
“元长,怎么才到!”赵挺之抱怨道。
“迟了这么久,你说该罚多少?!”强渊明抄起酒杯,问蔡京。
蔡京显然来得急了,额头上还有汗,但走进来说话还是稳得很,带着笑:“罚什么酒?只要是醉仙露,罚多少都行,吃不穷你强隐季!”
“几位官人,可还有什么吩咐?”小二问着。
“都没看到吗?”强渊明指了一下蔡京,“不知道端盏冰镇的饮子上来?!”
小二回头看了看楼梯口,恭声道:“官人,已经送上来了。”
京城正店的服务自是不同,蔡京这才上来,一名店里的侍女就追着送上了冰镇花露饮子。
强渊明也没有可不满意的,点了点头。
蔡京四人不要人作陪,很快就打发了小二和伴当下楼去了。
蔡京大剌剌地坐下来,抽出折扇,扇着风,挺之昨天指着自己的心口对同僚李格非叹道,“遮掩还来不及。”
一个只能靠眼皮和手指与外界交流的病人,想确诊他到底疯了没有,什么名医都没用。只有身边人最清楚。太上皇后说太上皇疯了,那就真的疯了。哪个臣子还能上去为太上皇抱不平?
在这件事上,就算是可以风闻奏事的御史,也不敢涉足太深。帝位传承,事关身家性命,可不是能图嘴上快活的事。
章惇的旗牌渐近皇城。
骑着一匹身高体健的河西良驹,知枢密院事正用目光梭巡着人群。
宣德门前,三五官员聚在一起,原本应该整顿秩序的御史对此都视而不见。
〜?口诀和计算方法给研究出来,比如开方之类的,那才能在数学家中推广。
还有《自然》课本,第三版很快就要出来。就跟算学课本一样,韩冈都是接受了实际教学的反馈之后,加以修订。
此外《本草纲目》的编修工作还在继续,当他回京后,就从苏颂那边接手过来。可既然司马光用了十几年还没有将他的《资治通鉴》给做出来,韩冈也不觉得自己需要太着急。
询问了今天的功课,抽了两道题考校了儿子一番。韩冈很满意地将他们给打发了出去。
过了片刻,冯从义也回来了。
冯从义马上就要回陇西去,这几,王安石的辞职也是心怀愧疚的缘故;
普通的朝官,则知道苏颂上位是让韩冈辞职所给出的交换条件,可见并非引咎,而是王安石和两府联手的结果;
地位更高的重臣们,则更清楚韩冈在皇后心中的地位,在皇后的支持下,韩冈还会请辞,两府给出的压力可想而知,不会有商量的余地,至于苏颂,是两府主动示好,并非交换;
唯有早就成了一条线上的蚂蚱的两府中人才清楚,韩冈根本就是在无人逼迫的情况下主动辞官的,王安石的辞官是自责,苏颂的位置则是韩冈拉下吕惠卿的回报;
而章惇最为了解,韩冈辞官是为了他心中更重要的目标,官位并不放在他的眼中,这是其他宰辅所不能理解的地方,无不认为是借口,最多也只是认为是很小的一部分理由。
猜测终究只是猜测,外人的议论,无论如何都造成不了什么影响,也只是图个口舌痛快罢了,大多数人都与这云霄上的变动牵扯不上任何关系。
也只有到了章惇这个等级,方才是息息相关。王安石和韩冈相继辞官,短时间内不会再入朝堂。西府之中,薛向的发言权远小于章惇,进来一个不好权位的苏颂,总比喜欢争权夺利的同僚要强。
章惇想着,跨马进入了皇城之中。
……
赵煦正面安坐,向皇后在侧后垂下一道帘幕。
王安石不在,韩冈不在,崇政殿中的人数比之前变少了,不过马上就要多了一个?
“蔡让!”蔡确忽然提声对外叫了一声。
“相公有何吩咐?”蔡确贴身的亲信悄步走了进来。
“大哥呢?”
“大郎正在陪泉州的三台端。”
“元长?他什么时候来的。”
“初更的时候。已经喝了一阵酒了。”
“还有谁来过了?”
“冯相公家人,送了礼帖来。说是恭喜三郎结亲。”
冯京是蔡确的亲家,是蔡确长子蔡渭的岳父。原本也是出入两府,地位远在蔡确之上,可惜站错了队,被请出了京城。冯京最近联络很多,想要蔡确援引他再入京城。可现在局势大变,那些曾经的宰执官,想再进来可就难了。就是苏颂这等年纪大但经历少的重臣,他能进西府,是顶了韩冈让出的位置。其他人,谁会做那样的蠢事?
听闻冯京的礼单,蔡确也只是哦了一声,现在已经不同往日了。蔡确当初与冯京结亲的时候,家世单薄,除了远亲蔡襄,根本没什么底蕴。可现在,贵为宰相,刚刚给家里的老三蔡庄订的一门亲事,是相州韩家,韩琦的第五子韩粹彦的长女,韩魏王的嫡亲孙女!阀阅世家,就是? 向皇后将奏章拿出来向宰辅们征询意见,然后蔡确就出来开始发表看法。
向皇后冷淡的听着蔡确的“意见”。心中无聊得甚至觉得可笑。
这是预定的计划。
两府中的职位并没有任期的说法,但凡离开的宰辅,都是主动请辞。如果不主动,就设法让他“主动”。
郭逵好办,暗示两句,就会立刻递上辞表。而吕惠卿就有些难办,他在陕西是有功无?小了吧。还是说要一次射出去许多?”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韩冈点头:“是一次发射许多铅弹出去,故而名为霰弹。”
“霰?”蔡确皱眉想了一下,问道:“‘如彼雨雪,先集维霰’的霰?”
“正是。”韩冈点头,辨识诗经里面出现的字,对儒者来说只是基本功,“其实就是常说的稷雪。”
“福建那边叫做米雪。”蔡确再看了眼要往炮口里填的一颗颗铅子,以及第二只倒霉的山羊:“霰弹……倒是贴切得很。就不知道威力如何了。”
回到草袋后,依然少不了火光和巨响,之前已经经历了一次,可蔡确还是感觉很不习惯,耳朵有些嗡嗡响。
待硝烟散尽,十步外,又是一片血红。
可怜的山羊被铅弹丸打得浑身是洞,汩汩的流着鲜血,比?韩冈几次三番地想要让张载入京,都是让王安石给压着。就连韩冈都赢不了他岳父,王安石所看重的吕惠卿又怎么可能是简单人物?
这个弹劾只是走过场,接下来就要看吕惠卿识趣不识趣了。
?安排,他肯定是要参与进来。
蔡确有些人想要提拔,从他这边,想要照顾还是能照顾得上的。只要在文章约定好的位置留下约定好的文字,很容易就让考官知道所要照顾的考生的身份。
不过必须要有真材实料的学问才行,另外,不要贪图高名。一甲二甲都是犯忌讳的,没那个能力,强要往里面挤,事后不甘心的考生,甚至已经考中的进士,都不会轻易地放过。文人能有多阴毒,本身就是文人的蔡确最清楚。
当年太上皇亲自点了叶祖洽为状元,之后照样多少人不服。要不是因为这是天子御笔,考官可都要连皮都给剥了,但之后的叶祖洽,因为得状元那一篇策问中奉承天子太过,在士林和官场中声誉并不好,晋升的速度与状元的身份不相匹配。
而之后的熙宁六年,太上皇将韩冈和叶涛这两个王家兄弟的女婿给安排在了第九第十,又是一场风波。还好韩冈本身实在太强,之后在琼林宴上差点逼得翰林学士杨绘从华觜崖上跳下去,压得一众人等没了声息。
“和叔。”蔡确问刑恕,“你在朝野内外人面都广得很,可曾听说今科有哪些有望一甲的考生?”
㇌都不会痛快。
而且韩冈不来,该面对的事还是得面对。
高丽使者就要到京城了,但怎么处置高丽,宰辅们最后还是决定等待高丽使者到了再做决定。而且还得看看高丽国能不能抵挡得住辽军的进攻。也就是说,依然是再议。现在所做的,只是发文让登州准备好船只,以便可以随时运送一批军械过去。
没人对高丽的安危太过在意。就算高丽被灭了,对大宋来说,也不过是远在海外的事。需要做的,也就是花点钱,花点时间,从军库的最底层拿出些刀枪弓弩和甲胄,去支持高丽复国。少说也有一两百万的高丽人,哪里可能那么快就被辽国征服?以契丹人的德性,就是再老实的农户,都会给他们逼得走投无路。只要有得很像。赵顼的情况,很可能是这样。
但皇后害我的事,不是那么容易被人忘记。看冯从义就知道了,一直在避开话题,有些话他是想问不敢问。
夏日的夜空,星辰密布。
星辰之下的城市,依然平静如旧。
但其中到底有多少想把这份平静给打碎,乘乱得利的呢?
这还真的很难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