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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停云静听曲中意(二)

宰执天下 cuslaa 2921 2026-02-04 11:01:52

“臣韩冈拜见陛下。”韩冈向赵顼行过礼,又向向皇后行礼,“臣拜见殿下。”

“学士。”向皇后招呼韩冈,“你来看看官家,是不是就要大好了。”

韩冈应声上前,上下一打量,皇帝除了手能动以外,比之前也没什么大的区别,只是眼中的确多了些神采,“官家的气色是好了许多,不知现在感觉如何?”

赵顼还拿不住笔,但用手没问题。摆在床边的是真正意义上的沙盘,盘子里平铺着一层沙,扶乩用的。巫蛊一类的东西,在宫中一向最为忌讳,也不知从哪里翻出来。

赵顼的食指就在沙上划着字,韩冈看着笔画,应该是个“好”。

手指画字,这可比眨眼方便多了。现在看起来的确是病情好转的样子。只是回光返照也不是没可能。

韩冈看看站在床边的御医们。

御医们没人敢说这是回光返照,只是恭喜天子病情好转。至于赵顼会不会康复,或是情况变得更好一点,几名御医却都不敢给出明确的答复。

将药方写成鬼画符是韩冈记忆中后世医生们的专利,而兜圈子说话是这个时代御医们最擅长的事,将一句话铺陈至千百句,最后让人在言语的迷宫中晕头转向,其水平跟资深的官吏也差不多。絮絮叨叨说了好半天,给出的回答是再看一看。

韩冈同样不清楚赵顼到底是好转的征兆,还是回光返照。但即便是好转,以赵顼瘫痪了两个月的情况,想要恢复如初是绝对不可能的。可韩冈也不方便明说。而且御医们能兜圈子,他也能。不过韩冈没有拾人牙慧的打算。

“陛下病势稍可,当为天下同喜,相公们不可不知会。”韩冈找了个合理的借口,“还请陛下、殿下遣使。”

向皇后啊了一声,她只顾着招御医、招韩冈,却忘了宰相和执政。

韩冈看着皇后招来一名名亲信内侍,让他们带着口谕招宰辅们入宫。

方才自己入宫时,御街上放烟花的市民们可都看到了,等宰执们入宫,看到的人恐怕会更多。也不知在真实的消息传出去之前,外面到底会传成什么模样。

说起来韩冈其实有些惊讶,在自己应诏之前,为什么没有去通知宰辅们。皇帝也清醒了,就算皇后没想到,他也应该主动提出传召宰执。

真不知皇帝现在在想什么。韩冈也算是擅长察言观色,只是赵顼除了眼神中多了神采,僵硬的脸上却看不出表情,依然木然。

可能是习惯成自然,皇后发号施令时并没有向赵顼请示。韩冈虽没能发现赵顼的神情变化,不过还是感觉到从他身上传出一阵阴寒。

或许不是错觉。韩冈相信自己的眼力。

天子现在已经能够移动手指了,或许过些天还能开口说话,估计现在已经在幻想日后能够重新下地走路了。那么执掌天下大政的权柄,恐怕也不会甘愿放在皇后的手中。这与夫妻之情无关,至高的权力之前,没有亲情可言。

向皇后则是什么都没感觉到,心情很好的样子。将通知宰辅们的人都派出去后,更派人去通知其他嫔妃,像是要将好消息传给所有人。

两府宰执的住处,离皇城都不远。大约半个时辰后,宰辅们陆陆续续都到了。蔡确跑得最急,曾布第二,其他人则是差不多时候同时到了。

应该也是在奉召时就听到了消息,众宰辅进殿时脸上都堆着喜色,蔡确甚至热泪盈眶,拜礼时声音哽咽,几至泪下。

只是韩冈能看得出来,大多数人脸上的喜色都有些勉强。有着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病气之去如旧岁之辞,陛下新年康复。此诚不胜之喜。”

“当颁赦诏,为陛下贺,为天下贺。”

宰辅们说着善祷善颂的话,赵顼听了一阵,动着手指,画了一个“种”字。

杂音顿时没了。

种谔。

天子果然还是最挂念西北的军事。

蔡确道:“种谔已尊奉陕西宣抚之名,领兵救援溥乐城。有陕西宣抚司在,陛下勿须担忧,可安心养病,静待捷报。”

瘦小干枯的曾布也立刻附和:“有吕惠卿坐镇,种谔依令而行,必不致使辽人得意猖狂。”

陕西那边的动向,从种谔和吕惠卿的奏报中就能看得出有问题。蔡确和曾布就是将事情全都往吕惠卿身上推。两人当然不是在帮吕惠卿确立宣抚使的权威,是等着看吕惠卿被种谔弄得灰头土脸。

这几个都在等着看吕惠卿的笑话了。吕惠卿一门心思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可撞到种谔这名一贯爱自行其是的下属,纵是有万般韬略,也施展不出来。

这时候,种谔兵发兴灵的消息尚在半路上,连溥乐城解围的捷报、青铜峡党项人北进的八百里加急,都同样还没有传回京城。韩冈自然不知道种谔会做到哪一步,不过种家五郎的脾气朝野内外哪个不了解?天子定好的出兵日期,?不可能被晋升为第三位宰相。韩子华已经老迈,但吕惠卿英气勃勃,正当盛年。一旦他立功后做了宰相,凭借过去在朝堂中留下来的人脉,经历太少的蔡确会被他完全压倒。

吕惠卿是想多立功勋,以便回京后能压得住章惇、薛向,乃至游走于外、但影响力犹有过之的韩冈。如果机缘来了,功劳再大一点,甚至可以直入宰相班。这可比现在就回来,被章惇、薛向、韩冈三人联手挤对得没处站要好。而且御史台人事更迭剧烈,吕惠卿旧日能联络得上的御史全数出外,一旦与其他早早便在京中的宰执们争执起来,局面将会极为被动,这当也是他不选择立刻入京的缘故。

薛向的盘算则多出于私利。在六路发运司中,薛向的势力盘根错节,纵然离任已久,依然可以借助旧日的人脉遥遥控制。对其他发运司、转运司,他也同样有着不小的人脉。不过在轨道出现后,在水路转运以外又多了一个同样便利的选择。以薛向的眼光和见识,多半是看到了轨道大兴的趋势不可避免,为了在一开始就获得对轨道运输衙门的影响力,便主动开始寻求操纵轨道修筑工程的机会。吕惠卿的奏章给了他这样的一个机会,所以他拿自巀?这是要自己表明立场吗?跳得也太远了。韩冈想着,同时说道:“臣未见两者奏章,不敢妄议是非。不过以臣之见,宣抚司和前线大将,一为帅、一为将,对战局的看法必不能完全一致。若无大的参差,当在情理之中。”

河北可能得全?赵顼活动着手指,又跳到了后果上。

这是要否定向皇后的决策吗?向皇后低着头,脸对着床铺内,让人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韩冈立刻道:“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圣人之教也。辽人既然背毁盟约,中国也不能任其猖狂!否则辽人得寸进尺,不仅是陕西,河北、河东也将再无宁日。”

“臣亦为此担心。辽人造衅,理当回击。可就怕溥乐城救下来之后,宣抚司那边还是不依不饶。”耶律乙辛的尴尬地位,让他必须维护自己的声望。可大宋这边还没有做好全面战争的准备。事情若当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先倒霉的肯定是河北。作为两府中唯一的河北人,韩绛当然担心家乡,不过他虽然顺着赵顼的话,却依然死扣着陕西宣抚司,“辽人弃韦州而攻溥乐城,其实还是有分寸的。只是讹诈,并不是想毁盟。宣抚司遣种谔救援溥乐城,不知之后是否有应对之策?”

溥乐城是边境上的军城,周边没有村寨。辽人来围攻,只要城池不破,就不会有太大的损失。辽人的本意还是给东京城施加压力。可如今种谔领军援救溥乐城,如果仅仅是驱敌还好说,要是他将南下的辽军一股脑都解决了,或是杀伤过众,耶律乙辛可就没办法压制国内的激进势力了。若种谔一时兴起,进一步杀进兴灵,战争便无法避免了。

韩冈不会代吕惠卿答话。只是韩冈没开口,章惇则道:“此事可移文宣抚司。或是遣使问询。”

赵顼没写字了,手略略抬高了一点,指了指韩冈。

“当付有司。”韩冈照样推掉,不过看了看赵顼和皇后,他就更加明确地表明态度,“关西的臣子,自寇准寇忠愍以下,无一人主张对外敌委曲求全。臣亦不例外!”

韩?。

自家的确有跟王安石、程颢一较高下的打算,但蔡确横插一杠算什么?!

学术之争,自然是争于学术。韩冈文斗武斗都不怕,该用的时候也不会心慈手软。但现在明明是能在学术上堂堂正正击败对手,为什么要用权术来攻击。徒贻人口舌,坏了自己和气学的形象。

想想皇帝前段时间偏帮新学,连禁令都出来了,这在士林中帮了自己多少的忙?多少人觉得新学是理屈辞穷,才只能托于天子之威?日后跟新学吵架,都是个能一下翻盘占上风的好理由。

现在王安石和程颢没玩盘外招——韩冈也不认为流言跟程颢有何瓜葛——他怎么能先下手?蔡确等于是拿污水往他韩玉昆身上泼。

也好!韩冈阴沉沉地想着。这样一来,他进言留吕惠卿在陕西也没什么关系了。

蔡确不是要蔡延庆去接手吕惠卿的职位吗?正好还能活几日,这时候开罪了皇后,日后可是难有好下场。

如果排除其他因素,单纯地在皇帝和皇后之间做个选择的话,他们多半会选择没那么强势的皇后——估计只有王安石会除外——自觉或是不自觉地要将赵顼排除在外。

韩冈微微而笑,幸亏现在台面上大多是跟他脾气相近的。

作者感言

cusla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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