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谷城的南北两门处,焰上云天。太谷县外以繁华著称河东的南北集市,全都陷入了火海之中,天空中都因此泛起了一片血光。
而烟火不及的黑暗里,正有数以千计的辽国战士潜伏。
萧十三并不在营地中或是附近,在开战之前,他便已经悄无声息地带着一小队亲兵潜至了城墙近处?都跟随在耶律乙辛的身后,可很明显地藏着深深的敌意。
大辽尚父对萧十三与完颜劾里钵的分歧视而不见。
女真势力日强,也并不符合耶律乙辛本人的利益。
他需要的是好狗,不是养大后就反噬的狼。但现在他必须借重女真人的实力,来制衡国中那些或明或暗在反对着他的敌人。
之后的六天时间,耶律乙辛又撤回了雁门和西陉两寨的驻军,而宋军随即将之占据。到了此时,除了代州东侧的瓶形等三寨外,所有的寨堡都回到了大宋的手中。
太原知府同时也是河东经略使王克臣抵达了代州,向韩冈表示恭贺。
迎进了大厅,一番寒暄之后,王克臣突地压低了声线:“枢密,如今辽人还了雁门诸寨?然。
一刻钟后,仍不见停歇。
两刻钟后,弦声终于稍稍缓了一点,但也变得更加拥有节奏。甚至诡异起来,长长的一段停顿之后,又在刹那间突然变得激昂猛烈。
萧十三变了脸色,只要熟悉战阵的,都能从其中听到陷阱的痕迹。
“城里的宋军到底有多少人?!”
“谁派的拦子马?!”
不止一人狂怒出声,那样密度的箭矢,绝不是三五千人就能做到的。在这样的箭雨下,出击的儿郎究竟伤亡了多少,很多人甚至不敢去想。
“宋人肯定是将平民都征发了上来。”
“不可能,平民百姓哪有这么快就进入角色的?要真是这样,以南朝的人口,谁还敢招惹他们?!”
兵贵精不贵多,民兵乡勇很多都是上了战阵就会腿软,再多也派不上大用场!但只听那急促却稳定的弦声,又怎么可能是平民百姓能做到的。
萧十三双手紧紧握着拳头,眼中尤闪着坚定地光芒。
他手上还有一支真正的精锐,也是他打算用来破城的依仗。大约两千人的精兵,主力身穿重甲,手持硬弩,与城头对射,前面还有人拿橹盾来抵挡破甲重弩。等到了城下,随行的未着甲的勇士就可以援梯而上,用最快的速度夺占一截城墙。
在萧十三最初的计划中,当第一批攻城的队伍找出了宋军城防上的弱点,第二批攻城部队将会立刻投入进去,不给宋人仂章楶则留了下来,他要迎接后方的大军,然后安排他们继续前进。
军议时韩冈和他的幕府就判断过,萧十三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尽快退出太原,守住石岭、赤塘二关,依靠山河地势来保住代州,就是辽人最好的选择。
但韩冈并不是一厢情愿认为辽人该如何如何,依然很谨慎地在沿途放出了大批的侦骑,让自己手中为数不多的骑兵,去仿效辽军的远探拦子马,一部分继续去追踪辽军主力的动向,另一部分则搜检周边,以防萧十三留下些什么。
在这一过程中,得到了当地残存百姓的鼎力相助。有了谙熟地理的向导,能够藏兵的去处被一一查看。作为外来者,辽军几乎不可能有办法将大股的军力在某个隐蔽之处埋伏起来,等待着时机在背后捅上韩冈一刀。
而搜检的结果也证明了这一点。萧十三完全没有拖泥带水,辽军已经撤得干干净净。一路上被搜寻出来的,仅仅是加起来不过两百多骑的脱队者,然后被韩冈下令不论死活,一路吊在道旁。
确定了道路的安全,北上太原的大军行动也就快了许多。
之前是稳,以防为辽人所乘。不过现在,辽军既然已经撤离,那就完全没必要再慢慢磨?过得去。如果换成二百贯,朝廷待人苛刻可就昭彰于世了。
这可能是汉唐时遗留下来的习惯,总是一钱两钱的来算。但在如今的大宋,商业发达,远胜汉唐。民间的商业往来时,都是用多少千,多少缗,多少贯来计算,从来不用一钱两钱的利器会在这时候投入使用?!
这完全不用多想。
“回不来了。”
萧十三哀叹着。
……
如同石头落水的床弩弦鸣,时不时便响起一声。每一次响起,很多时候,就是一名或几名辽国的精兵被串成了肉串。
韩冈之前让人匆匆修了敌台,只是用木料草毡和泥土搭起的简易建筑。本是打算将上弦机放在马面上敌台中,但经过计算,要保证足够的射击速度,给神臂弓上弦的人数就必须相当于弓手的两倍,这样一来,敌台的空间就显得太小了。
不过对于床子弩来说,敌台上的空间并不算小,足够放下最大号的八牛弩——床子弩的大小本就是要配合城墙的厚度——依靠城中的工匠,用木条加木轮,用了一天的工夫,就打造出了可以在轨道上旋转射击的床子弩底座。虽然不能用得长久,可支撑三五天也足够了。
而这样一来,床子弩便能轻易攻击到城墙近处的敌军,而不仅仅是瞄准远处的敌人。这也让太谷城的防御力又上了一个台阶。
太谷知县谄笑着赞不绝口:“枢密来太谷不过数日,便把县城打造成金城汤池一般。有此城池,就是辽贼再来十万又能如何?”
韩冈摇摇头,“比之统万城还差一些。”
韩冈旧年快离开陕西时,曾去参观过赫连勃勃所修建的统万城。那座矗立在无定河的古城,虽然被太宗皇帝毁弃,但依然可以从残迹中看到那统御万邦的万千气象。
统万城之所以号称坚不可摧,为数百年来无定河流域的第一名城,让赵光义将其视为另一座太原而干脆了当地毁弃,不仅仅是因为修建时曾以铁锥刺墙来检验城墙硬度——铁锥入墙一寸则杀工匠,入墙不及一寸则杀锥墙的士兵——而是因为城墙的结构安排合理。
统万城城墙的马面密集?能赶得上花会就行了。”文彦博说着,依然是往东头走,“旧时有所谓天下九福之论,京师是钱福、眼福、病福、屏帷福,吴越有口福,蜀地药福、秦陇鞍马福、燕赵衣裳福,而洛阳,则是花福。花会办得好,花福才留得住。”
所谓的福,自是冠于天下。东京钱多,风景多,人物好,有良医,屏帷是特产,吴越乃是太平地,在烹饪上的发展比北方要强得多,蜀地气候适宜药材生长,关西有好马也有好鞍,河北的织造名声大,至于洛阳僽不知道韩冈所说的统万城究竟是哪里的哪一座。不过并不妨碍他们带着谄媚的笑容,来奉承韩冈的“谦虚”。
韩冈听得腻味了,挥挥手让他们住了口。
今夜可以算是过去了。
夜战无功,想必萧十三不会再蠢到将脑袋继续往墙上撞。但韩冈不会这么说出口,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有意外。甚至必须更加小心才对。
“传令下去。令四壁各部加强防备,决不可有丝毫松懈。天亮前人心思睡,是危险的时候,不要辛苦了一夜,最后功亏一篑!”
韩冈的吩咐让所有人悚然而惊,连忙应声答诺。几名将领也分头赶去城池四壁,去检视和督促守军不要懈怠下来。
但韩冈的口气又稍稍缓和了下来,环顾左右:“不过要是今夜无法登城,那辽贼到了明天,也就很难再组织起第二次进攻。”
幕僚们人人点头,下面的几个参与过军议的文官武官们也同样点头。
之前制置使司之中,已经对战局发展的各种可能性进行过了推演。如果不能顺利地攻下太谷城,且败得干脆利落,那么辽人决不会蠢到再把脑袋往石头上撞,肯定会清醒过来,明白自己的攻城水平到底有多差劲!——绝不是依靠时运得了代州、石岭等军城要塞就可以自大起来的。
接下来,辽人要么退回北方,要么干脆再南下去攻击北上的援军。如果萧十三信心不堕,又能控制得住他手下的兵将,多半会是后者——接连攻城不克,他肯定是不甘心的。
只要辽人能消灭了北上的援军,让河东的宋军失去了野战的能力,就是韩冈也绝无回天之力了。只能放任辽军肆掠河东。
不过韩冈之前一系列的命令,并让章楶去统领全军,都是为了让他们在与辽人的交战中保全自己。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能拖住疲惫不堪的辽军,结果只会更好。
当然,退回去整备攻城器具,以期卷土重来,这同样是个选择。但那样的话,至少要十天以上的时间。这样的话,可就是让韩冈称心如意了。
就韩冈的角度来说,他最希望辽军能在太谷县中多留一阵,这样全歼萧十三所部当不是幻想。虽然河东一路丧师辱国,吃了大亏,不过大宋的核心力量并没有受到多少伤害,甚至还没有动员起真正的力量。
一旦辽国西京道的主力被全数歼灭,如果有朝廷的支持,韩冈他甚至敢直接去进攻大同,直逼奉圣州【张家口】。那可是击垮辽国的千载良机。就不知道能不能得到这个机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