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年节的放假时间。结束了崇政殿再议,宰执们回衙处理不多的公务,起草新任开封知府制书的圣谕也发去了学士院,那里还有当值的翰林学士。
至于王安石和韩冈,则别无他事,直接离宫回家。
大年初二,出嫁的女儿回门,韩冈也跟着王安石一起走。只是翁婿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冷得跟今天的天气一样。两边的随从们一个个噤若寒蝉,没一人敢高声说话。前面举着旗牌,为王安石开道的元随,也一样收起往日的声威,细声细气,唯恐惹起了王安石和韩冈的注意。
说起来两家是亲戚,平日里走动很多,就是下面的仆人,也颇有相熟,甚至关系很好的朋友。现在都不知出了什么事,王安石和韩冈这对翁婿连句话都没有。现在可是过年啊。
韩冈跟在王安石的后面,他??来的都是精锐。
而最大的幸运,就是他出来前已?到王府了,有话回家后再说不迟。
方才在崇政殿上的事,让王安石心中耿耿,但韩冈并不在意,他的岳父可是少数派。
从韩绛到韩冈,人人都想让赵顼靠边站,强势的皇帝哪个?
“可西平六州怎么办?”折干问道。
这才是关键性的问题。想要解决如今迫在眉睫的战乱,兴灵的归属必须有一个定论。
“……总之先坐下来谈。与其打打杀杀,坐下来谈才符合大宋和大辽的利益。”韩冈说道,“要解决兴灵之事却也不难。我朝太祖皇帝曾经立封桩库,意欲以库中银绢赎买燕云故地,只可惜没能遂愿。如今效此法来解决兴灵之争,就看贵主上到底愿不愿意了。”
他眼神变得锋锐起来,紧紧锁住折干:“兴灵和黑山河间地本来就是贵国空手得来,捡了我朝的便宜,如今黑山河间地是贵主的宫帐所在,我国无意夺取。但兴灵的归属……还是可以议论一下的。”
韩冈话也只能说到这里,能不能成事说不准,空口白牙地想要耶律乙辛承认兴灵归宋,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关键还是得赢。
“不要多抱幻想,准备打仗吧!”
从都亭驿回来,韩冈就对来访的苏颂这么说道。
不好好地打上一仗,耶律乙辛是不会坐下来好好谈的,也不可能静下心来听人请,还有所有的宰辅。”
“到底是什么事?”
韩冈摇摇头,“具体的事不太方便说。”
王旖这边追问韩冈,王安石那边则有吴氏。吴氏的性子可比王旖要火暴不少,怒气冲冲地追着王安石进了内间,“干嘛给二姐脸色看?!今天可是二姐回门的日子,钲哥、钟哥可都来了,王獾郎你板着这张棺材脸是要把钲哥儿赶回去吗?!”
王安石早就习惯了吴氏的唠叨,充耳不闻,自顾自地换过衣服,就直接去了书房。
吴氏拿丈夫没有办法,王旖却把韩冈强拉了过来。
在书房门外停了一下,韩冈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王安石放下手上的书,抬头看着韩冈,眼神中有着疏远和冷淡“玉昆你自己说,今天在殿上的话,算不算欺君罔上?”
韩冈直接拉了一张方凳坐下来,瞥了眼桌上的书,却是《道德经》。“敢问岳父,今天两府没有听了官家的吩咐吗?可有阳奉阴违之处?岳父是平章军国重事,既对朝政有意见,何不明说出来?”
“玉昆,你还要装糊涂?”王安石冷淡地反问。
韩冈笑道:“两府岂敢欺瞒君上,这两月来,可有一事当送而未送于崇政殿的?皇后既然权同听政,自然只需要禀报与皇后。”
韩冈说的话找不出毛病。权同听政的是皇后,有什么事都禀报皇后就够了,至于该不该禀报于皇帝,那就是皇后的事了。为了天子的健康着想,不好的消息瞒着一点,也是常理。
之前的两个月,琐碎的政务直接就在皇后这边处理了,也只有军国大事,才会禀报于天子。现在进一步确认了军国重事也会视情况隐瞒下来,而且默认和确认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王安石当然分得清楚,只是这种话现在扯不清。
“什么时候会将所有事都原原本本报予天子?”
“当然是官家病愈。待天子病愈之后,届?挽回颜面的回报。
身后的追杀硬是被神臂弓截停了,种朴随即放缓了战马的速度。回头看看已经乱作了一团的追兵,精神一振的溥乐城主,随即便带着骑兵们如狼似虎地又返身杀了回去。
这是一个漂亮的反败为胜,千余追兵被打得四散而逃,也不知有多少人在黑暗中坠马受伤。
不过当辽人后续的援兵赶来,种朴也知道见好就收,及时地率领在城外的马步军,陆陆续续退入城中。
种朴选择了在后半夜黎明前,人们最为困顿的时候出兵偷袭,当他退回城内,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微微的亮光。
“城主!”
“巡检!”
“十七郎!”
一看到种朴的模样,围上来的一群人脸色陡然变了,慌乱?上有个万一,也要一五一十报予天子,不管天子之后是不是会病情加重?那样的话,请皇后垂帘听政到底是为了什么?!”
韩冈排比句一样地连番反问,说起来也有了一些火气。
“外公,爹爹。你们是在吵架吗?娘说了,吵架不好!”金娘扶着门框,歪着脑袋探头进来,好奇地张望着。
“怎么会吵架?是你外公教训爹爹呢。”韩冈哈哈笑道,站了起来。
“爹爹犯错了?”金娘黑白分明的眼睛张得大大的,扯着裙裾跨进门来。
“你外公觉得爹爹错了。”韩冈一把抱起了女儿,和声问道,“是娘娘让金娘过来的吗?”
金娘用力点着头:“外婆和娘娘说该吃饭了。”
韩冈抱着女儿站起身,“岳父,还是先过去吧。”
“爹爹,金娘能自己走。”韩家的大女儿挣扎着下地来,去拉着王安石的手,“外公!外公!去吃饭了啦,娘娘说了,今天都是好吃的菜!”
王安石有两个孙子,九个外孙,而外孙女则仅有两个。大的那个是长女和吴安持所生,远在京外。年纪小的金娘则在眼前。虽然不是王旖亲生,但金娘活泼可爱的性子也是极讨王安石夫妇的喜爱。看到外孙女娇憨的模样,心头的怒气也如同热汤沃雪,很快就不见踪影。
“好好,外公这就起来。”王安石神色也缓和了下来,撑着腿站起身,拉起外孙女倒是走在了前面。
不过拗相公就是拗相公。韩冈根本不指望王安石能在这件事上的立场会有所缓和。
王安石与赵顼有师徒的情分在,更有知遇之恩,满朝文武之中,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已经重病不起的赵顼一边的,王安石必然是其中寥寥数人之一。
韩冈就绝对不会有王安石那样的想法。名义上韩冈得官是赵顼特旨拔擢,但赵顼用人为的是河湟,而韩冈也给予了十倍、百倍的回报,他不欠赵顼分毫。而且韩冈并不觉得自己的作为是对赵顼的背叛。
一个躺在病床上的瘫痪病人,如果只是一两个月的时间还能维持心性的稳定。可时间再长一点,整个人的性格会变得更加扭曲,甚至可以说是不可理喻。其实现在已经有一点迹象了。普通的病人还好说,像赵顼这样的病患,怎么可能让他依然拥有旧日的权威?那可是极端危险的一件事。
深吸了一口气,韩冈跟在了后面。朝堂上的事,还有的折腾,可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在北方,在西北。
从时间上算,种谔差不多也该救下了溥乐城。
对于种谔能不能救下溥乐城,韩冈绝不会怀疑。溥乐城既然一开始就没有攻破,那么辽人也不可能再有多少成果,当种谔携银夏大军西来,困于城下的辽军指挥也该考虑退了。就算种谔不来,韩冈也觉得溥乐城那边的辽军该退了。辽人本来就不擅攻城,顿兵城下时间稍长,士气只会打着滚往下跌。
若是种谔没有去救溥乐城,就会被吕惠卿给追上,那样皌横扫厅中的眼神犀利锋锐:“我想这几天下来诸位都清楚了,辽国这一回是想往大里打了。”
厅中静了下来,等待着李信的下文。
李信指着沙盘上:“雄州霸州那边情况尚未得知,但从地理来看,已经不是百年前了。依靠塘泊堤防,三关险?,再过四五天差不多就能知道了。
……
种谔身后已经不再是区区两三千骑兵,而是整整两万兵马。
叶孛麻和仁多零丁分立种谔左右,攻入兴灵之地的宋军和党项军已经汇合到一处,共聚种谔的帅旗之下。
西夏旧都的城墙就在北方的不远处。但在更近处的两里之外,是三万余从十四五岁的少年到五十六十的老者全都征发起来的辽军。从千里镜中望过去,浩浩荡荡,看不到边际。
双方兵力超过五万,这是货真价实的决战。
“三万对两万,难怪会敢出来。”种谔收起千里镜,看了看左右:“准备好了吗?”
叶孛麻和仁多零丁在马上躬身:“只等种帅的吩咐。”
“不会想着临阵脱逃吧?”种谔问得毫无忌讳。
仁多零丁语气诚恳:“我等也是大宋臣子,怎敢如此?愿效犬马之劳。”
种谔心中一声冷笑,手上却举起马鞭,遥遥指着对面的将旗:“那就证明给本帅看吧!”
注1:皇后别称小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