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架空历史 宰执天下

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三十三章 枕惯蹄声梦不惊(二十四)

宰执天下 cuslaa 5417 2026-02-04 11:01:52

又是一天的公务结束了,向皇后带着一日积攒下来的疲惫从后门走出了崇政殿。

就算是皇帝本人,碰到边境烽烟连绵数千里的场面,都会是日夜难以安寝,何况她这个临时被赶着上。”章惇回了一句,问韩冈:“玉昆觉得谁接任比较好?”

“此事可是韩冈可以妄言的?”韩冈当即反问了一句。

章惇会意地笑了一笑。

韩冈现在自保的心理很重。不是西府中人,却插手军务,纵然有充分的理由,可也已经是人人侧目,哪里还敢插手到如此重要的人事任命上?可不知有多少人拿着小本子在一笔笔地记账呢,等着几年甚至十几年后翻出来。

“其实换个人也不是坏事。”蔡确微笑道,“天子沉疴将起,上有王介甫平章军国事,下有得力之人安抚京师,朝堂倒是能安定一点了。”

章惇深以为然地微微颔首,可韩冈却不以为然。除了曾布的胡子给烧光以外,这一场火真的不是什么好事。

韩冈觉得钱藻此时落职,等于是在刚刚稳定的地基上,又砍下了一根柱子。钱藻不是新党,但他行事沉稳,朝堂真的乱起来,对宰辅们是绝然不利的。但即便是同一件事情,站在不同的角度来看,却是截然不同。

韩冈看蔡确、章惇两人的神色,再听到蔡确的话,似乎他们是从中看到了压制王安石的机会,“难道已经有……”韩冈的问题刚出口,就立刻警觉断了音。

不过已经迟了,蔡确尽量压低自巋?到了辽人多少斩首,这便证明了辽军的败退并没有伤筋动骨。

更重要的是韩冈发回来的依然是奏报而不是捷报——只除了夺占神武县一事报了捷——也没有一字半句提过要直捣代州,用最快的速度将辽贼逼出雁门的计划。

当下朝中最为知兵的执政力排众议,说服了所有同僚和皇后。故而最后的决定也还是将河东的一切军事都交给韩冈自行处断,朝廷不予干涉。只是加快了军械和钱粮对河东前线的供给。

而河北虽然兵败易州,不过好歹战线维持住了,没让辽军深入国境。郭逵的表现,证明了他的地位和官职并不是平白而来。

至于陕西,吕惠卿那里有了动作。之前只是派遣了一部分位于河中府的驻军北上,西军主力依然在银夏、兴灵。但现在吕惠卿已然声称,他已调遣仁多零丁和叶孛麻为首的西贼余孽从族中挑选出来的五千精锐兵马,配合三千官军骑兵开始沿着黄河向黑山进发,直接去断辽人后跟。如果夺下了黑山河间地,就让他们搬迁到那里去,想必这些人也不敢投降辽人。

不过西军的主力则依然在兴灵紧盯着一干心思不定的党项残部,以防万一。在吕惠卿的奏报中,西贼余孽反复无常,决不可信任。如果不能夺下黑山河间地来安顿这些降人。那么就必须将其各部分拆成百帐以内的小部族,然后分别安置在陕西各路,甚至更远的陇右一带,让其无法相勾连。当然,其中的族酋长老等贵人,则是将其家族迁移到京城中居住,使之不再为患。

战局显而易见的向着好的一面发展,向皇后当然会有着一副好心情。她现在就盼着这场战争能体体面面的结束,让两国的百姓安享太平。就这么从崇政殿回到大内,赵佣已经先一步结束了今天的功课,过来向她请安。

向皇后记得今天是王安石的课,所以早上崇政殿再坐之后,就看不到王安石的声影。

她拉着赵佣,和声问道:“宫傅今天教了什么?”

赵佣立刻回道:“《孝经》中的曾子避席。”

“听懂了没有?”

“夫子传授至德要道,所以要以礼恭听!故而曾子避席。”赵佣说得条条有理,“宫傅还说了。只是听了,不能算懂。要行之践之,方才是真正学到了。”

向皇后心中一阵宽慰,这个孩子是个听话受教的,日后也能让人安心。她抚着赵佣的头:“还记得明天要学什么?”

“是《论语》!”

儒门十三经之首是《易》,不过《论语》才是最基础的,杜诗有云“小儿学问只《论语》”,天下蒙学,识字之后,学得经书便是《论语》,以及更为浅近的《孝经》。

赵佣开蒙的识字课程,并不用劳动两位太子师,围着太子赵佣有整整一个团队。太子身边的亲近内侍,才是教习赵佣礼仪和识文的主要教员。只是他们的教学课程和科目需要经过王安石、程颢的认可,而成果也得需要得到审核。

虽然向皇后想以《三字经》作为赵佣的识字课本,但王安石和程颢同时加以反对,以其为时人新书,不当为太子蒙书,最后还是以《千字文》开头。

而王安石和程颢上课时,则就是教授《论语》和《孝经》。基本上在两部经书中,王安石和程颢两家的学问,是没有太大区别的。无他,只因为是基础而少歧义,以至于无法别出心裁。真正有争议的是在《诗》、《书》、《易》、《礼》、《春秋》这五经之内。

“程先生教《论语》,明天是程先生的课。”赵佣略带兴奋地说着。

“太子好学,又勤谨。听见上学就高兴。”照顾赵佣的老宫人国婆婆在旁边对皇后夸着太子,“陪读的几个孩儿都不如太子。”

向皇后笑着点头,又夸了赵佣几句,便让他下去休息了。

只是她心中有些担心。

王安石对太子很好,加上他的威望,年幼的赵佣对这位老师又敬又畏,而程颢授课,让人如沐春风,赵佣甚至盼着上他的课。

有他们两人先入为主,等到韩冈回来,恐怕很难得到太子的亲近了。

太子不去亲近能保护他安然成长的药王弟子,当日真正的功臣,这当然不是什么好事。

带着隐隐忧虑,向皇后回到了福宁殿。

到了这里,她便立刻换上了另一层面上的忧虑——害怕谎言被拆穿的忧虑。自从决定对天子隐瞒河东战事以来,向皇后为此说出的谎言已经不知多少。

只是赵顼是深悉兵法的天子,至少是见多识广,他在位的这些年来,对外战争的次数和扩大的疆域,只在太祖、太宗之下。只要话中有些破绽,立刻就会被他看破。

这两天,皇帝几次主动询问河东、河北的局势,向皇后已经越来越没自信能瞒过去了。就算有着专家的支持,在这方面还是很难维持着信心。

就在殿前,天下知名的内侍名将领头迎接皇后的鸾驾。看到他,向皇后双眉便是一皱:“王中正!想好了没有!?”

王中正低着头不敢抬,连声道:“殿下,臣正在想,正在想!”

“快一点,官家正等着!”向皇后不耐烦地催促着,没有王中正这样的名将在细节上的支持,她根本就没有自信在丈夫面前说些什么。

宫中兵法第一的大貂珰额角直冒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直到向皇后转身离开,他才放松一点地用袖袍擦了擦。

到底该怎么才能让天子听不出破绽,他半点把握都没有。编造军情很容易,但要编圆了就不是那么简单。

尤其是现在,军情变化越来越复杂,这使得难度比刚开始的时候高了十倍都不止。现在他拉着张守约一起想办法,可这位积年的老军汉都在发汗,可见难度之高。

河东的军情要滴水不漏,而河北的失败更是不能让天子知道——谁也不清楚,这个坏消息会不会让天子病情加重,尽管已经局面挽回了不少——想想都觉得头疼,那可不是百姓没饭吃让他们去吃肉粥的晋惠帝,那可是本朝有数的英主!除了太祖、太宗就是他了。

王中正突然羡慕起刚刚被召回立刻又被派去河北监军的李宪,他是不用在福宁殿里战战惶惶、汗出如浆。自家怎么不聪明点,主动去河东呢?!王中正暗恨起自己的糊涂,跟着韩冈搭档,日后好歹一个节度留后啊,运气好些,节度使都能有了。

王中正心中后悔不已。这段时间以来,面对外敌的时候,众宰执难得一见的团结一致。两府之中没有再出个王钦若,喊着要迁都。加上皇后的果决,所以才能让前线将士能够安心奋战,不必担心?只是与岳父的想法不一样。”韩冈并不隐瞒,只是说得有些轻描淡写,“岳父也不是跟为夫一人想法不一栘?现在没有后悔药可买了。

王中正没能给她一个完善的谎言,好继续欺骗她的丈夫,向皇后也不便先进福宁殿探视,只能先在福宁殿旁的一座偏殿稍作停留。

这段时间以来,向皇后经常这么偸?中原分道扬镳。有了雍秦商会的支持,天下各路的蒙学中还是以千字文、兔园册为蒙书。而关西早已变成了三字经、算术和自然。只有论语是共通的。

王安石能够将他的新学捧成官学,让三经新义成为钦定的标准。那么当韩冈当政之后呢?以他对气学的重视,会继续留着新学在国子监中一统江山不成?

没有人会怀疑韩冈日后能不能成为一国辅弼,那只是迟早的问题。一旦气学成为官学,那么自束发受教以来,便进入气学门墙的关西子弟,便有了绝对的优势。

比诗赋,关西永远赢不了人文荟萃的南方。比经义,关西士子也比不过中原、河北的文人。在过去,西夏尚为中国之患的时候,多少关西士人去精研兵法,打算依靠军功跻身官场。张载都是其中?地皱起了眉。

“真是聒噪。”强渊明将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此辈小人喝酒就喝酒了,竟拿国事说嘴。”

“毕竟最近没什么别的话题可说,喝多了,总不能让人堵上嘴。”蔡京很宽和地笑了笑,但又望了望窗外,“不过也的确是太吵了一点。”

京中酒楼,楼上楼后的雅座包厢和楼下大堂,大抵是两个不同的阶层。楼上通常是富户、官员才会走上来,楼下便是普通一点的市民打打牙祭的地方。

可不论富贵贫贱,酒兴浓时高谈阔论,是人避免不了的。

蔡京、强渊明等御史觉得正下方的大嗓门聒噪,但下面的酒客却是兴致高昂,要那个大嗓门继续说。

“韩枢密是怎么在太谷城下大败辽贼的?靠得就是坚壁清野、诱敌深入。”

“不是说京营不堪战。但几十年都没上过阵,韩枢密不放心也是应该的。只得拿自己做饵,引诱辽狗赶来太谷县。辽狗多贪心啊?一看韩枢密在太谷,便想捡个便宜。就这么上了当,太谷大捷由此而来。可斩首终究不多,对辽狗是九牛一毛啊。”

蔡京等人越听越是觉得耳熟,相互望望,这不是最近齐云快报上的内容吗?

“齐云总社办得好快报啊!”蔡京哈哈一笑,“倒让些升斗小民连军国大事都能了如指掌了。”

赵挺之冷然道:“赛马总社也自不差。他们逐日快报何曾卖得少了?”

齐云快报的背后是齐云总社。逐日快报背后则是赛马总社。之所以不叫赛马快报,只是因为赛马二字比不上齐云有韵味,又过于直白,没少被某些文酸嘲讽。总社的名号不好改,但赛报的名字最终还是改成了顺耳些又能让赌徒们明白的。

“不过不论那些不该说的军国大事。两家的报上,寻常市井新闻也不少,说起来多有劝人向善的好处。也难怪买的人多,想看什么都能在上面找到。”蔡京和声细语地说着,并没有一味否定。他这几年都在京城,两大报社的发展他都看在眼里。

齐云快报一开始只有赛报,之后因为联赛规模的扩大,许多参加联赛的球队的背景和成员很少有人能了解,便自然而然地增加了对球队和球员出身的介绍,而且越来越详细,知名球员的绰号、爱好甚至一些轶事,都会十分详尽地出现在报纸上。

继而随着大批行会和商户参与到联赛中来,广告也出现了,更多的收入在一定程度上加速了齐云快报的发展。

之后为了填满广告之外的版面空间,报纸上又添了点时政的话题,这基本上就是往京城小报的风格上靠了。

开封本有小报,很多是刊载一些因果报应之类的小说,再加上一些佛经、偈语,以及劝人向善向佛的话。基本上都是寺院印出来散发给信众的。但也有的则是刊载朝堂的人事变动、外地臣僚的奏报和近期国内外要闻的小报,通常就是直接从通进银台司传出来的。

前者通常是免费散发,而后者则就是要钱了。所以当同样要人花钱来买的齐云快报学习了京城小报的风格之后,渐渐就涉及了政治,比如朝廷的公文,一些重要的人事任命,偶尔也会有些小道消息。

由于齐云快报的深厚背景,其可信度完全超越了过往的所有小报。他们的消息来源不仅仅是通进银台司,很多时候,崇政殿中刚刚发生的大事小事,转眼就直接进了报社。纵然不能明着说出来,但隐晦的一笔,往往就能让有心人揣摩到一些有用的信息。所以现在,齐云快报已经是京中发行量第一的报纸,就算严禁子弟参与赌球、踢球的书香世家,也都会订上一份,以便能随时了解到最新的朝堂动态。

而逐日快报也学习了齐云快报的路线和风格。

一开始是报告每个比赛日的赛况,以及每一匹参赛赛马的资料,比如品种,肩高、体重,过往战绩和主家的身份。现在甚至加了血统来历。当逐日快报出现之后,短腿长腰的契丹马被吹成是长腿的河西马的情况便越来越少。

随着逐日快报的刊发量越来越大,一些参加顶级赛事的名马,其来源所有赌马者都能说得头头是道。而且如今还有些好事者,想要编出一套谱系来确定赛马的血统源流——自从欧阳修给自家编谱系并大加宣扬之后,士大夫多有编订族谱的爱好,给马匹编修谱系也不过是此类情节的滥觞。

不过逐日快报,为了与齐云快报相竞争,试图更加扩大发行量,则采取了面向更多人群的模式。加大了市井方向上的投入和报道。不过这也为齐云快报很快就学过去了。在扩大了对普通市民的影响力的同时,竞争也更加激烈。

因为相互竞争的关系,为了争夺新闻,两家报社甚至都养起了一群包打听,民间俗称是耳报神,专门打探市井中流传的小道消息,同时还跟皇城司探事司辖下的逻卒勾搭上了——这其中有些消息,对两大会社的诸多后台也有着极大的意义,这也使得两大报社在搜集市井新闻时有了更大的热情。

“韩枢密的确是厉害。但辽狗也不弱啊。赶着南下,累得七死八活,没吃没喝,才被韩枢密给打败了。可斩首还不到一千。那可是快有十万大军的啊!一百人中还不到一人,怎么都不能算大败,兵力都还在,却一路退到了代州。石岭关、忻口寨都不守,要说他们没奸计,你信吗?”

“所以辽狗一退退到代州,一半是怕了枢密的声威,一半则是转着想引官军上钩的主意。可惜是东施效颦。现在辽狗在代州做的事,几乎就是韩枢密在太谷县的翻版。你们说,以韩枢密的才智,会上这个当?”

就像是为了配合楼上的议论,楼下的大嗓门又提高了三分。

“军国重事啊,竟成了小民的谈资。”强渊明叹道,“真的该禁了。”

“哪有那么简单的事。”蔡京摇着头:“当年为了市易法,闹得京中满城风雨?有意义的决议都没有做出来。

“那番话也亏韩玉昆敢说。传扬出去,东南西北都难安稳了。尤其是陕西那里,吕吉甫一直都在想办法回京,得了韩冈的提醒,还不知会怎么做。”

妄启边衅的罪名一向不轻,这是为了约束边臣不要贪功生事,而且在朝堂上的宰辅们一般来说也不喜欢会破坏朝中政局平衡的战争。但韩冈的话却是给边地守臣的野心找足了借口。

无论是在张璪眼中,还是在蔡确看来,韩冈的一番言辞都是彻头彻尾的威胁。无论如何朝野都会因他的一番话而动荡起来。

按说朝堂的变动不关小民的事。可韩冈是种痘法的发明人,他说出来的话,又是与种痘法紧密相连,怎么可能不会引起民间的议论?那毕竟是韩冈说出来的,同样的话从不??论也绝不插嘴,因为两大总社中诸多成员的整体利益更为重要。

“迟早会容不下的。”强渊明眼神阴阴地说着。正常情况下,御史台都是民间议论和士林清议的引领者。快报的存在,等于是在抢御史台的生意。

蔡京撇了一下嘴。

两家总社,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休戚相关。明里暗里,一年千百万贯的流水,成千上万人从里面分润好处,京中豪门高第数百家,倒有一半在里面掺上一脚。

两项赛事是从陇西发轫,但并不代表韩冈或是棉行能控制得了已经庞然大物的两家会社。恐怕韩冈他本人,都没想到当年区区的军中戏,会在东京发展成这般规模。

而且这两只庞然大物还在不断膨胀。同样类型的会社正不断向天下各军州扩散,将地方的大族富户一个个都拧成了团。

虽然因为底蕴的差距,在规模上远远比不上京城,但终究是让地方上的一批富户大族投身进来,下面又有?守庙,那比死都可怕。

“王中正。”向皇后又转向另一位大貂珰。

王中正俯首帖耳:“臣在。”

“你也戒令班直,不可妄传一句,违者严惩不贷。”

王中正的地位与其他三人不同。以他的过往战绩,换做不是阉人,枢密院都能进的,向皇后自然不能对他喊打喊杀,口气也是缓和了许多。

“臣遵旨!”王中正行礼,“还请圣人放心。”

“放心……”回头看着福宁殿的方向,向皇后苦笑中满载着伤感,“如何放得了心?”

作者感言

cuslaa

cuslaa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弹幕
弹幕设置
手机
手机阅读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反馈
反馈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