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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何与君王分重轻(二十五)

宰执天下 cuslaa 8160 2026-02-04 11:01:52

蔡确赶来时一番表演算是精彩,也成功的留了下来。与曾布和韩冈一起宿卫宫中。

万一这一夜天子晏驾,太子赵佣继承大统,留守在皇城内的宰辅,总是能更占便宜一些。若是其中有个意外波折,那就更好了。只要适时站出来,一个定策之功就能稳当当地拿到手上。这并不是随便哪个宰相都能拿到的功劳。

也就在去年,韩冈正是依靠这一殊勋,彻底地确定了未来五十年韩家的兴旺发达。说不定还能出个皇后,或是个公主——自然,这是要几十年后的事了。

不过现在天子的病势看着已经平复,并不是真正的危急关头,所以第一夜的值守,也没有争得太厉害。

东府两位,西府一位。

这时候,也没人提王安石和韩冈的辞呈了。

吃过晚饭,三名宰辅一起坐下来喝着解暑的凉汤,蔡确问韩冈:“玉昆,就你看,天子的情况究竟如何。”

方才宰辅们都赶过来了,赵顼病情再一次加重的消息向所有人进行了通报。通过人体解剖而进步的医学没人在意,宰辅们只在乎结论。蔡确最为关心,一问再问。

“说不准。”韩冈道,“到了这一步,完全得看天意了。”

问的问题都差不多,韩冈能给出的答案也差不多。

“恢复不了?”

“卒中是伤在颅脑。血脉内伤。要害之处,伤势很难恢复。只能慢慢将养着。”

蔡确点点头,叹了一声。

韩冈的身份特别,宰辅之外,还有一层医道圣贤的光环。就算不信什么药王弟子的谬说,可韩冈他在医道上的成就,也是华佗、扁鹊远远不能及的。韩冈既然已经确定了赵顼的病症,世人的看法基本上也就确定了。就算还有人质疑,也占不了主流。

“太后的情况似乎不是很好。”曾布忽然说道,“玉昆可知?”

韩冈在外半年,京城事不可能事事皆知。但太后的近况,他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还是摇头,“韩冈久在外,倒是真的不清楚。”

“太后在开春后,情况就不太好了。但就是不想要太医局的御医,每次派去都会被赶出来。”

韩冈声音冷了一点,“太后病因在心。御医也的确没用。”

太医局那边又不是他的徒子徒孙,何必迁怒到他们的头上。

“说得也是。”曾布点点头,又道:“天子上一次发病,是忽冷忽热,给刺激到了。这一次到底是怎么回事?”

官家在经筵上是受到了什么样的刺激,很多人都会去猜测。但曾布这么问,究竟是什么意思?提醒吗?

“天子是劳心过度。原本该是静养的。”

赵顼对权力的欲望就算重病也无法阻止,哪个朝臣不知道,赵顼每天都要听人诵读奏报,皇后批示过后,他还要批阅一番。只是没人敢劝,怕赵顼动了气、出了事,就会成为替罪羊。

“真宗、仁宗、英宗,都是类似的病症。这类疾病,天家好像是更容易得呢。”韩冈继续说道。

“其实我也曾听说过。越是富贵人家,越是多有类似的病症。”曾布道,“宗室中的太宗一系,则更又严重一点。”

“是宫中的缘故吧。”蔡确望着头顶斑驳的殿梁,宫中的殿阁早就该修了,可一直都没有修。

别的不说,当今的皇帝在节制欲望上,的确是可以做历代帝王表率的。登基十几年来,也就修了慈寿宫和保慈宫。一切多余的奢侈爱好都没有,一门心思就是以唐太宗为目标,可惜天不假年啊。

宫中风水不好、阴气太重的传言早不是一天两天,别的不说,六十年来,出生在宫中的皇子只留存了一个,就是现在的太子赵佣。宫内宫外都认为这是皇宫内有阴物作祟。

而且赵佣才六岁,还有十几年才成人。说不准,哪天又应了命数。为此而忧心的人不是一个两个。

“方才雷太医说的天火灶不知能有多少用?”蔡确问道。

“尽人事,看天命吧。”韩冈道。

天子重病时候,献药的,献方的,要为天子祈福的,京城中有很多人都在努力想讨个好,天火灶不是特例,但同样也只是给个心理安慰而已。

“给天子吃几天药看看情况会不会有所好转。”韩冈继续说。

本来雷简说过之后,向皇后就准备派人去洛阳要一架天火灶。不过入内都知张茂则过来后却说库中已经有了。是洛阳的文及甫在发明之后,就献了一架上来。只是当时没人理会,丢进了内藏库中。

“不只是要看天命,还要看天。天火灶的事,布也曾听说过,要是天气不好就不能用。必须要出大太阳。”

“的确。”蔡确道,“只能是白天用,更得是晴天,还不能放在室内。秋冬的时候天冷风大,熬一碗药不知要熬多久。”

“可用得人还是多啊。洛阳不说,京城里面就不少了。”

前日听章惇提起天火灶之后,韩冈就稍稍留意了一下。发现他在外的确是孤陋寡闻了一点,京城上层有关养生的发明总是很受关注,天火灶在洛阳一出来,京城这边就有人开始用了。

“只是宫里一旦用起天火灶,就怕会有人联想起汉武帝来。”

韩冈笑了一声:“汉武一修柏梁,再修建章,耗用财物无数,这边只是搭个灶台,差得也太远了。”

汉武帝时,有人进献长生方,说用露水和玉屑常年饮服,可以得长生。

汉武帝信了他的话。便开始修建柏梁台。台上修承露盘,高二十丈,大七围,以铜为之。铜柱顶端有仙人像,托盘凝集露水。没过多久,雷火焚柏梁殿,承露盘一并焚毁。当时人说,这是上天降罪,但汉武帝根本不予理会,又造了更大的建章宫,重修了同样大小的承露盘。

天火灶和承露盘,一个是火,一个是水,看着是不一样,但性质是类似的,也架不住人们会联想。

“玉昆你还别说,到时候多半会有人上书要修天火台呢。”

“又不是露水,收下来能灌进瓶中。喝药得趁热。弄个几十丈高的台子熬药,药端下来就冷了。”

守夜时随口闲聊,三人也不准备睡了,保不准今夜就会有事。

倒也正如预料,不及三更,事情就来了。

“蔡相公、曾参政、韩枢密。”杨戬过了二更天不久就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皇后请三位相公快点过去。”

正在闲谈的三人霍然而起,互相看了一眼。只见蔡确问:“出了什么事?”

“官家醒过来了。”

三人匆匆抵达福宁殿。进了内厢,就看见里面灯火通明,一群人拥在里面,一半围在御榻旁,一半则站在墙边。皇后正低着头,背着床,坐在桌边。拿丝巾捂着脸,看样子,却像是在哭。

难道这就出事了?!韩冈心中一惊,不至于那么快吧?

“殿下恕罪!”

蔡确大声说着,就快步走到御榻旁。曾布也紧跟了上去。韩冈多看了房中两眼,也走到了床榻边。

赵顼并没有事,的确是醒过来了。眼睛能眨,手指能动。

“怎么回事?”蔡确纳闷地问道。

曾布和韩冈也都迷惑起来,该不会是皇后和皇帝吵架了?

宋用臣小心指了指床边的沙盘,然后就飞快地收回了手。

三人立刻看过去。沙盘并不大,赵顼的手指能动的幅度又比较小。都是写上一两个字就抹平,然后再写。所以跟在天子身边,还有专门记录的人,将天子写下的每个字都给记录下来。

沙盘上的纸上,整整齐齐地写了不少字,但其中最后面的三个字是:“皇后害……”

沙盘上,上面的手指动作的痕迹清晰可辨,是一个略嫌扭曲的“我”。

皇后害我!

蔡确和曾布面面相觑。

乍看起来,这就是皇帝的控诉。而这一次病发,就是皇后所操纵的结果。

可有谁会去信?皇后根本就没必要去害皇帝,一点好处都没有。而且她的性子朝臣们也都很清楚的,并非武后的那个类型。

也难怪皇后会坐在角落里面哭,她为帮赵顼拾遗补阙,已经做得够多了,想不到日夜苦心,殚思竭虑,最后却落到了这样的猜忌和诬蔑。

“仁宗……”曾布轻声道,“仁宗晚年也曾有过。”

曾布没细说,但蔡确和韩冈都明白他要说什么。

仁宗晚年得心疾,曾有一次跑到外面大喊皇后和张茂则谋反,然后宰相们慌慌张张地把他给拖进宫去。太丢人……辽国的正旦使就在外面坐着呢。

赵顼的情况现在看来差不多也是这样。

韩冈摇摇头,他一句话都没说,就得出了结论。

并不是他们想要奉承皇后,从理智上两位宰辅就不可能去遵从瘫痪病人的命令。

“吾失态了,让相公们见笑了。”

』?骚扰,有一部分是阻卜人,也有贼性难改的黑山党项,虽然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但事后的惩罚是绝对要他们记到下辈子了。

离开的时候,折克行和声和气地笑说着,那样的笑容,让折可大他这个做儿子的看了都心中发毛。

希望他们下辈子真的能记住这一次的教训,因为他们这辈子很快就要结束了。折家家主对敌人向来毫不容情,尤其这一次,还犯了他的忌讳,竟然敢太岁头上动土。

不过也是看穿了这一回辽国已是精疲力竭,一时无力再对偏远边境保持控制,只要快进快出,不用担心会有?)

“早作打算?”向皇后惨然而笑,“吾哪里敢!”

蔡确一惊,发现自己说错话了。不过也来不及悔改,只见皇后冷笑着,“不过是经筵上不让他丢人,就换了个皇后害我,要是早作打算,还不知会写什么!”

见皇后又有激动起来的样子,蔡确连忙叫着,“殿下,殿下!还请息怒,还请息怒!”

皇后哪里理会他:“结发十几年,吾何曾负过他赵仲鍼。写什么皇后害我,相公枢密都在这里,干脆明说吾哪里失德,废了吾这皇后好了!做着也受气!”

蔡确向曾布、韩冈使眼色,他这个宰相手忙脚乱,曾、韩两人倒好,坐在一边看热闹。

“殿下。”韩冈起身劝到,“殿下的辛苦,臣等都看在眼里。殿下的功绩,天下臣民也都看在眼里。今日之事,是天子失心,非是殿下失德。世间自会有公论。”

曾布也接上去劝着:“当年仁宗皇帝也曾经失心,上殿大喊慈圣和张茂则要谋反,但哪个朝臣不知,这是仁宗病糊涂了。张茂则至今犹在宫中,慈圣之德更是为后世垂范。岂会有人糊涂到不知是非的地步?”

“这半年,吾劳心劳力,天天都在担心受怕,为的什么?还不是为他赵家!”

“幸得殿下,辽贼入寇,国家方能得保全,否则河北必然糜烂,河东也难挽救。这件事陛下虽不知道,但天下又有谁不知。”

皇后哭诉了一阵,好不容易在三名宰辅的劝说下,抽抽噎噎的,终于算是平复下来。

只是片刻,蔡确和曾布就急出了满头汗,坐下来后相顾无言,跟妇人说话真是累。

向皇后呼吸渐渐平稳了,拿着手巾擦了擦眼,问韩冈道,“枢密,接下来该怎么办?”

“殿下,以臣之见,还是尽快招平章和两府宰执都入宫。”韩冈将方才蔡确说的早作打算抛到了脑后,不把人召集起来,怎么打算?

“韩枢密,此事不能操之过急。”

曾布表示反对,没开口的蔡确也轻轻地点了点头。

韩冈双?在被押解北上——这是耶律乙辛在开战前的要求。

从开始南下,到攻破开京。攻打高丽的辽军只用了二十多天的时间,其中还包括在开京城下的五天等待。这样的破敌速度,就是号称知兵的张孝杰也为之瞠目结舌。

再怎么说,高丽都是此前百年,大辽几次三番没能征服的对象。

百多年来,辽丽交兵三次,每次攻打,高丽国王都是很快降顺,然后再锲而不舍地向北偷窃土地。一点点地蚕食,一直将手伸到了鸭绿江口附近。

这等狗盗鼠窃的国家,一直像烂泥一样不怕人踩,表面上恭顺,私下里就是个贼。只是这只贼很棘手,手中又不乏强兵,一直以来,辽国君臣都没办法下定决心去解决高丽的问题。

直到今天,耶律乙辛要化解军中的愤怒,并给予所有支持者足够的好处,在强攻南朝未果,甚至可以说是惨败的情况下,不得?、子华相公他们是应该,但也要防着人心动荡。”

韩冈霍然而起,“相公!秘而不发,正是人心动荡的原因所在!”

在韩冈眼中,今夜陪同宿卫的两人,一个蔡确、一个曾布,都是不能相信的,就是王安石也比他们更可信任。从曾布的态度上看,他很有可能想趁这个机会提出内禅,否则他不会这么抵触招宰辅入宫的提议?攻击自己的借口也是用了内禅,可见他心中至少盘算过,所以才脱口而出。

“玉昆。皇城大门夜不轻开,现在派出内侍、班直去传话,京城军民恐怕不免会胡思乱想。”

韩冈根本就不理会蔡确在说什么。他要坐实赵顼已经发疯的消息,只有将宰辅们尽快招入宫中。要是明天上朝后才让王安石、韩绛他们知晓,心中有了疙瘩,问题可就大了。单是为韩琦抛下自己,单独逼迫曹太皇撤帘一事,富弼就记恨了一辈子。韩冈并不怀疑,一旦给了蔡确和曾布机会,让他们说服皇后,今夜就内禅太子,明天之后,自己会不会被其他辅臣恨之入骨。

而最重要的。宰辅漏夜入宫,京城上下今夜不知有多少人难以入眠,等明天,天子发病的消息传出去,人人恍然大悟,事情就坐实了。他早就有了定策之功,就算今天拥立太子,也不会增加多少功劳,反倒是当初没有参加进来的蔡确、曾布最盼望这个机会。

皇后现在气得发狠,很有可能被蔡确和曾布说动,韩冈是宁可当场翻脸,也要让皇后下诏将王安石、章惇他们给召进来。

韩冈就站着,也不继续反驳,只是冲门口看了一眼,又点点头。巡视宫掖的王中正就在那里,全副披挂,就是一副武将的打扮。

王中正一句话不说,低眉顺目,站在门后仿佛门神一般。但韩冈冲他点头,王中正就仿佛从雕像变回了人,重新有了生气,同样点头,回了礼。

向皇后没注意到这么细微的动作,但蔡确和曾布无法无视。那可是宫中兵法第一,半年内统帅班直的内侍大将,而且跟韩冈交情匪浅。他一点头,就意味着韩冈并不需要他们同意,才能将消息传到王安石、韩绛,以及其余宰辅那里。

“殿下!”蔡确大声道,“臣和曾布,并无阻止其他宰辅入宫之意。都是怕连夜打开宫门,会让京城百万军民人心动荡,万一有贼子图谋不轨,恐怕会生出大乱。实在是不能不慎重!”

“韩冈岂敢怀疑相公。但吾等三人今夜宿卫,而王介甫平章、韩子华相公他们能安心回去,是相信天子若有不豫,我等能安定人心,并及时通知宫外。早一步让其余相公、枢密知晓宫中变化,更可安定国人之心。”

“枢密此言是正论。”向皇后擦干了眼泪,挺直了腰杆。“不能让相公们在外面担心。”

向皇后这句话一出口,蔡确和曾布都安静了下来,先后拱手道,“殿下所言极是。”

不过他们看韩冈的眼神就不一样了,已经是带着恨!

韩冈早就有定策之功在手,根本就不需要画蛇添足,可他们缺功劳啊。自己吃饱了饭,就不让别人吃。殊不知,这有多招人??水平都是一流的也为数不少。但终究比不过真正以此为生的职业人士。

顶着太阳仔细地看了一阵,张孝杰转头回来对韩冈感叹道,“想不到贵军中有这么多善射之士。”

“演练而已,上了阵能有一半的实力就不错了。见笑了。见笑了。”韩冈不介意自曝其短,反正张孝杰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枢密当时能更胜一筹吧,听闻枢密箭术,不亚于当年的小陈状元……”

小陈?,明天也会安抚下来的。”不管接下来会怎么样,有事情大家一起承担,这是韩冈的想法,“殿下,还是快派人吧。”

……

“三更天了。”

听见外面的梆子响,蔡京确认了现在的时间。跟强渊明喝酒,不知不觉就喝到了半夜。虽然自家酿的葡萄酒并不是烧刀子那般能打着火的烈酒,可喝多了下去。照样还是唯有醺意。

“怎么,舍不得你家新酿葡萄酒了。”在后院的石桌下,与蔡京一起喝酒的强渊明舌头有些大,已经是喝了不少了,但还没有到醉倒的时候。

蔡京笑了笑,举起手中的酒杯,对着天空毫无遮掩的月亮,虽说喝葡萄酒最好的就是夜光杯,但有个玻璃盏装酒,瑰丽的红穿过玻璃之后,就又多了一层晶莹剔透。

“这葡萄酒又不比过去珍奇,现在家家都会酿了,能喝多少只看隐季你的酒量!”

到底怎么制作葡萄酒,不知何时就在京城中传开了。不需要蒸酿的酒具,也不需要酒药,只要将葡萄洗干净和交州白糖一层一层地放在陶瓷罐里,然后密封好放在一边,等一段时间就变成葡萄酒了。剩下的就是过滤和装瓶。

只要家里有葡萄藤子,又买得起交州白糖的人家,都忍不住去自酿些酒水出来。一时间,弄得京城的酒税跌了两成还多。

“既然这么说了,我也不客气了。”强渊明招呼着蔡家的仆人端酒上来,又对蔡京道,“元度还是不肯出来?”

“元度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体质又弱,出去喝次酒回来就要吐几回。今天上殿,估计是中了暑,回来后就躺下来了。”

“真的是中暑?”

“喝你的吧。左右明天就知道了。”

经筵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蔡卞回来后却不肯说。只是知道天子在经筵上发了病,然后宰辅们都进了福宁殿。具体的细节一概奉缺。

蔡京准备等到明天再去了解。反正大体情况猜都能猜出来,自家的兄弟,终究比不上韩冈。很有可能是吃了大亏,否则就不会一回家就躲进了房中,谁人也不见。

“三郎。”蔡京家的一名老家人从前院匆匆而来,附在蔡京耳边说了几句?,都没能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在拥立新帝登基之后,原本针对韩冈的攻击,完全都可以抹去。

也许会有人猜测韩冈只是故作姿态,等待皇后挽留。上表请辞,并不一定当真要辞官,绝大多数时候,只是想要表达自己的态度,要天子给一个说法。但气学求的是真,求的是实。道理从真实中来,行事也需真实不伪。韩冈若是那样做的话,他多年来积累的名声就完了。

更多的人则认为,韩冈有拥立之功,之所以依旧会辞官,那是他断错了皇帝的病。

那句皇后害我,也同样传得很开,只是市井中无人敢于公开议论,只是最开始流传一下,很快就消失了。但人们回到家里会不会说,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到底是不是真相,世人说得信誓旦旦,可赵挺之却抱着深深的怀疑。

现如今,只有王安石、韩冈翁婿辞官是确凿无疑的想要更多元随,要么做到宰相兼节度使的“使相”,要么就是卸任的宰相得赐节度使,或是别的原因得到节度使的官职,才能达到百名元随。

而在章惇的前方,隔了半里,快要抵达宣德门下的那一队人马,灯笼的数量比河对岸少了近一半。可章惇知道,那不会是别人,而是王安石。

参知政事有五十名元随,而宰相视加衔与否,决定元随的数量是否有百人,至于平章军国重事,过去没有先例,但皇后特地下了恩赏,王安石拥有一百二十名元随,前后随行鼓吹、喝道。

一百二十名元随,比起天子出宫,动辄万人的盛况当然远远无法相比。可比起其他臣子却又是远远超过了。

要不是看着这一队人马所出来的路口,是王安石上朝的必经之路,章惇也猜不到前面是王安石。一百二十人的确太多了,临时都召集不起来,赶着入宫的王安石就这么只能带着四分之一的人手出来。

这远远比不上章惇能以军法治家,今天回来后,就让下面的元随随时等候吩咐,轮班值守。一等中使离开,就换上坐骑,直接奔向皇城而去。

自然,这个速度也跟章惇的元随,多是随他征战的亲兵所组成的缘故。换做是别人做同样的事,也难有这样的速度。

“不知能不能赶得急了。”章惇远眺宣德门,矮而厚重的城墙,也只有在月光下才能看到其中的意义。

前来传诏的使节没有多说什么,就是章惇让家人拦着,又封了一大笔好处,但到了最后,也还是没有得到任何更为精确的消息。

“子厚!”身后传来薛向的声音。他带着他的队伍,汇入到章惇队列中,而薛向本人,也挤到了章惇身侧,“在看什么?”

“看老鼠。”章惇左顾右盼。御街两边的街巷中,到处都能看到人影。

这些全都是来打探消息的。

天子第二次发病——也可能是第三次——有点常识的官员都知道,天子原本就跟快烧到底的蜡烛一样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灯芯和烛油都在火中了,也许就在下一刻。既然如此,天子的病情也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只用了半个下午,就传得到处都是。

自然,其中肯定会有人打探更进一步的消息。而消息的来源,只有御街之上。

说起来,这也算是京城的一道风景。

每当皇城之内成为动荡之地的时候,都有许多老鼠感受到了洪水将至的信号,一起跑来打探消息,以便能跳上船,不至于沉溺于之后的灾难。

开宝寺铁塔的黝黝暗影正嵌在东北面的天空之中。也许再过片刻,全京城的钟声都要开始响起。

宣德门渐渐近了,薛向忽然回头,看了几眼,对章惇道:“韩子华也来了。”

“子华相公府离得不算远,还以为他早就进宣德门了,想不到却是最后才姗姗来迟。”

“他是首相嘛。”薛向又道:“前面是王介甫,对面是张邃明,后面还有个韩子华。再加你我,人是都到齐了。就不知道,到了福宁殿,会是什么事。”

“多不过是拜太子。”

“多半是。”薛向点头,在他?可随着大宋的疆域逐步扩张,尤其是对西北河湟、荆湖两路及南方交州的吞并和开发,使得大宋朝廷又多了一个选择。

张孝杰眼神阴冷。他此前绝没想到,纵然达成了和议,韩冈的心中依然是想着战争。

而且这不是韩冈一人的态度。就算没有韩冈,不论是谁在台上,只为了大宋的稳定,也必然要采取向外拓张的政策,那是形势使然。

不过他的神情很快就又缓和下来,韩冈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番话,之后必有转折:“枢密这是在提醒孝杰,日后宋辽必有一战吗?枢密真可谓是仁人君子了。”

“相公当是知道韩冈这番肺腑之言的本意。”韩冈看得出来,张孝杰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其实大受到其余宰辅的敌视。

天子可能已经晏驾,但章惇和薛向却是口气轻松。

对于天子大行,他们已经没有太多的感慨了。在皇后垂帘听政半载之后,国势大涨,百姓安定,皇帝存在与否,都无法影响到天下局势。

而皇帝的死,在大多数人的心目中,最多也只是叹一句“终于走了”。

说是君父,可当真能当父亲看吗?怎么可能能做到如丧考妣?

在梓宫前嚎上两声就已经很给面子了。最多也只能学西晋羊志,对着殷贵妃的坟茔自哭亡妻【注1】。

站在宣德门下,章惇觉得,他现在要考虑的,是接下来自己?紧锁着眉,去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只是过了片刻,他从一边还剩一半的药碗中收回了视线。这是问题吗?

当然不是!

或许理由真的很简单,更可能现在只是暂时的昏迷,很快就会恢复。但现在还要计较什么呢?机会难得啊。

韩冈终于放开了紧锁?看不出他刚刚从昏迷中走了出来。

这是好事,可是并不值得王安石为他高兴。

毕竟以赵顼现在的表现,已经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皇帝了。

天子醒过来是桩喜事,但第一句写下来的话,就是“皇后害我”。

这基本上就是一个误解,可是这也确定了天子对皇后的成见已经根深蒂固。

如此一来,这就让王安石,必须在天子和皇后之间做出一个选择。

不仅仅是王安石,所有的臣子都必须做一个选择,究竟是支持皇后,还是站在天子这一边。

“内禅。”蔡确当先表明自己的意见:“官家的病情现在很明显,以他现在的情况,也只能做太上皇了。”

“太子才六岁,可以即位吗?”张璪反问。

曾布回复道:“又不是让太子主政,依然是皇后垂帘。如章献明肃待仁宗。”

“本朝并无太上皇例,这第一次怎么做?”薛向出言质问。

“先让太子登基,其他事,什么时候都可以去做。”

“这像什么,哪有这样的做法!”

宰辅们聚在一起议论着,韩冈虽在其中,却不曾开口。正如很多人都知道的,他不需要再卖气力,相反的,可以坐着看别人辛辛苦苦去寻找机会。

杨戬探头进来,小声道:“平章,列位相公,官家醒了!”

争议戛然而止。

天子虽然在他们心目中离死不远,甚至已经死亡,可实际上赵顼醒来,宰辅们还是多想听一听赵顼还有什么话要说。

“是、朕、不、是”。

赵顼就在沙盘上,写下了让人心惊肉跳的文字。

这算什么?想要重新做人不成?

韩冈瞥眼看着赵顼,这时候示弱,向着皇后道歉,其中有多少是属于心机,又有多少是对失去一切的恐惧。

韩冈无动于衷,赵顼的问题不是一份罪己诏就能解决。最大的问题是朝臣们对其不再有信心。

之前就算是经历过一次中风,赵顼依然能保证朝政的顺利运行。这是赵顼加上宰辅的功劳,但现在赵顼已经不能让宰辅们再对他的吩咐言听计从。每一名宰辅,在接到他的诏书后,第一个念头是想要确定真伪,以及皇后对此的态度。

赵顼对此还没有清醒的认识,但朝臣们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曾布上前半步,“陛下御体违和多日,今又疾作,为防万一,还请陛下下诏传位于太子。”

“我、无、事。”

皇帝在臣子面前,少有用我做自称,只有寻常面对家人,才会用一用。现在这是真的急怒在心,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可正是这般模样,让群臣对其再无一丝畏惧。

蔡确就在床榻边跪了下来,“陛下,当以天下为重啊!”

有蔡确领头,其他宰辅们过去叩头,“陛下,请以天下为重!”

赵顼闭着眼睛不理会。

王安石早就躲到了外殿内,不想与赵顼打照面,向皇后更是没再出面,而是守在偏殿中。

韩冈阻止了想要进一步规劝赵顼的蔡确:“当真想气坏天子?”

直接给赵顼灌下了医生掺了罂粟的汤药,赵顼根本无力反抗,很快又再次睡去。

“到底怎么办?”好几位宰辅心中都缠绕着这个问题。怎么办才能顺利地让天子退位,并将还是小孩子的太子顶上来。

他们得到了答案,一切都要先说服皇后主动出面。

“殿下?”

“你们找官家,不要找吾。”向皇后避之唯恐不及。

“殿下,可知何事为重?!”

皇后是小君,但小君亦是君。现如今垂帘听政,行事就必须将天下放在最前面。

“殿下,当以国事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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